第6章 006.
塔尔莉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的她,坐在床帘边。
卧室外的争吵声像是雪花电视发出的声音一样嘈杂、听不清楚。
地板上有些凉。
阴暗的雨天,空气被卷起一些潮湿的泥土气味,灰白色的床帘被风吹起。
塔尔莉的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榫卯玩具。这是她在元宵节的时候,和妈妈去逛灯会时买的。
地上散落着一系列机械或者木质组装的灵巧玩具。
塔尔莉想要集中精神去听门外的人们在吵什么,手却不由自主伸向小巧的玩具。
阴霾的雨天,视线越来越昏,地板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状黑洞,随着塔尔莉伸手,她坠落进去。
接着下一个场景。
雪白的纸张在面前纷飞,塔尔莉呆呆地站在纸张中,她很快发现自己不是刚才坐在地板上那个孤独的六岁小孩。
不远处有人在大声说话,偏飞的纸张糊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我早说了,她是怪物,她怎么会把我还当成她的母亲!!”
“她没有共情能力……虽然小时候亏欠过她,可那也是她的爸爸,她怎么能为了什么区区竞赛,连他的葬礼也不去参加!?”
“好像很少说话,在班上也是个边缘人吧?总在无视规则,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总之,我们都不愿意接近她。”
“改掉了我给她填的师范大学,自己填了首都的理工大学,真是不听话的学生,没有一分钱,她自己去背助学贷款吗?”
……
话语落进塔尔莉的耳朵。
虽然有些刺痛,但她都可以不在乎。可真正让塔尔莉跌入泥沼的,还是她随意伸手,抓住的一张惨白的纸张。
——母亲的病危通知书。
白底黑字的“病危”两个字又生成了张牙舞爪的漩涡,将她卷入其中。
这一次,她坐在病床前。
女人坐在病床上,布满皱纹的、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塔尔莉的视线是下垂的,因此,她看不到她的脸。
她或许昏迷着,又或许清醒着,但是无法说话。
塔尔莉就这样将手放在她的掌心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离得这样近了。
不久,医生来查房。塔尔莉收拾了一下东西,告别了妈妈。
明明刚刚窗外还是个艳阳天,在塔尔莉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塔尔莉站在台阶前,抬头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雨水汇聚在台阶上,凝结成一股一股,像小溪一般流下。
毕业后,塔尔莉靠着几份兼职,还完了助学贷款,也拿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
好几年没有回过的家,也因为一通紧急电话和一张病危通知单,再次踏进了熟悉的门槛。
紧绷的亲子关系,也随着母亲的出院通知得到了缓和。
她以为,一切是在这场暴雨后回转。
她不知道,所有的事,却是为了在她回转后,拉扯她落入更深的深渊。
——来到这个异世界里,几次三番性命被威胁,被冷落,被不公地对待。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穿越异世界意味着随遇而安。又或者,她们挣扎过、抗议过,最后却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但是塔尔莉不一样。
那个世界的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负数起步的。
顶着无数偏见从小镇子走出来的塔尔莉、好不容易还完助学贷款的塔尔莉、终于接到一份与自己喜欢的事业有关的工作offer的塔尔莉、妈妈刚刚出院不久的塔尔莉……
塔尔莉的人生,刚刚从负数回到零。
她年轻的人生,才要刚刚开始。
明明与妈妈的和解,也近在眼前。
她哪怕再睡无数次觉醒过来,也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穿越了的事实。
她只是想要活下来,然后回去。
只是这样而已。
……
关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有一些听不真切的争执。
“我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一个人在盥洗室里做那种事,啊!?”
“小、小少爷,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只是突然看到门被打开,然后她就那样一身是血地跑出来……大家都被吓到了,因为谁也没听到房间里有什么动静,怎么会知道她在浴缸里自伤啊!”
“真是……废物!究竟是到怎样的地步,才会心灰意冷地想要去……”
“好了,卡尔。”
“……父亲!”
“你去房间里看看她。”
“这次的事情……”
“等她醒了,我会亲自跟她谈谈的。不管怎么说,假如在弗雷德家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是对我们家族名誉的巨大损害。我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
卡尔转身,“那我去看看她。”
脚步声响了几声,然后房门被推开。
床上的少女脸色苍白,体格瘦弱,安静地躺在被子里,手臂垂放在被单上,双手被缠上了白色的绷带,手臂和脖子上还有很多未好的淤青。
像一只标本蝴蝶。
听到声音,塔尔莉睫毛颤了颤,轻轻掀开眼皮。
她看到床边站着的浅金色头发少年,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卡尔:“……”
“可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喂,就这么厌恶我吗?”
“……是你讨厌我。”
她的声音很细,轻飘飘的,好像一吹就会散在空气中。
“……”
卡尔只好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虽然说暂时不被接受,但是生活处境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吧?”
塔尔莉懒得解释其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根据他们的猜测,应该是在进房间之前,克里斯汀的身体就被那个声音带走了。
“而且最后关头,还是拼尽全力离开房间,向我们求助……其实还是想要活下来的,不是吗?”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别做这种事啊,笨蛋!”
“……”
塔尔莉照旧没回答。
她想起来,原作中,卡尔和特蕾莎的母亲,家主夫人,就是在某天夜里,这样死在了自己紧锁房门的房间中。
那少年说完这句话,别过头,咬着牙齿,似乎在掩饰些什么。
“人要是死了的话,可就什么都没了啊!所以说,做这种傻事的人,都是没有脑子的笨蛋!”
“……”
“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过得比以前好呢?”
塔尔莉轻声开口。
进入了这个地方,死亡才开始了倒计时,不是吗?
‘需要遵守的第一条规则是,不允许跟任何人,尤其是弗雷德家族的后辈们透露有关献祭的任何事情。’
这是那时,弗雷德家主递给她的纸张上记录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里可是帝都,而且,你身上的伤……以前没少受欺负吧?但是,来了这里,哪有人敢欺负你?”
“你不是吗?”
塔尔莉反问。
“我……”
他似乎想要辩驳什么。
但是话被截断了。
“你告诫过我,反正,我们也不是一家人。”
“——”
声音戛然而止。
长久的寂静。
塔尔莉翻了个身。
“我累了,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的话,请离开我的房间吧。”她说。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顿了很久,才传来关门的声音。
声音逐渐远去。
塔尔莉的身体向来不错,在乡下的时候也没生过什么大病,不过这一次,或许是精神上受到了那个声音的重创,她意外地得知,自己竟然在床上躺了两天之久。
幸好,这两天里,没什么人来找她的麻烦。
那个声音也再没有出现过。而那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她只能模模糊糊想起来个大概,想要回忆一些细节时,头就会刺痛起来。
塔尔莉决定暂时搁置那件事。
醒来的当下,家主就派人让她去他的书房一趟。
她对着镜子,拆开了缠着自己双手的绷带,掌心是还未痊愈的、粉色的、难看的疤痕。
她自己给自己熟稔地换药,裹上新的绷带,把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整理整齐,才不紧不慢地离开房间。
管家把她带到家主书房门前,毕恭毕敬地敲门:“家主,我把她带来了。”
塔尔莉按下门把手,走进房间。
“你来了。”
书桌边翻阅文书的家主头也没抬,“那我们来说一下,那天晚上的事吧。”
……
“你的意思是,是克里斯汀伤害的你?”
家主似乎有些惊愕。
“是的,我把他砸伤后,他就跳窗跑了。”塔尔莉回答,“女仆们没有听到动静很正常,因为我也没能察觉到他偷偷接近了我……他的本事很高明。”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弗雷德家主。
……一看表情,就知道对方没怎么相信她说的话。
先不说克里斯汀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杀她。
他们很可能认为,假如克里斯汀真的想要下死手,那塔尔莉就绝对不可能从他的手下活下来。
而一旦要论及这个问题,不可避免会谈到那个声音……
算了,反正塔尔莉也没指望他能全信。
给个说辞罢了。
她开口:“所以,我并不是违反了我们签署的协议。”
‘协议第二条:不可在献祭仪式之前,做出逃跑、自伤和有辱家族名声的巨大举措。’
“……我知道了。”
家主咳嗽两声:“不过,我今天叫你来,其实还有别的事情。”
“因为答应了你,为你冠以弗雷德的名声,在你……之后将你的姓名写入族谱,所以,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属于弗雷德家的小姐。”
“我想,你应该知道弗雷德家族的百年历史。作为魔女世家的千金,在假期结束之后,我会送你和特蕾莎一起,去帝国学校学习,三个月的时间,对你没有什么学习成绩上的要求,只要你能体验一下帝国的风土人情和文化底蕴……”
……啊,真是高高在上又慈悲的语气呢。
彰显一下家族对私生女额外的施舍和善意吗?可真够虚伪廉价的。
“你在听吗?塔尔莉。”
塔尔莉答道:“是的,我在听。”
“那就好,”弗雷德家主放下手里的钢笔,交叉十指,“况且,因为是家族的千金,你不能再像从前在乡下一样野蛮地行事了,所以,塔尔莉,我会给你配备一些贴身侍女和骑士。”
塔尔莉顿了顿:“贴身……?”
“对,侍女是为了照顾你的起居。至于骑士……就像特蕾莎的贴身骑士,克里斯汀一样。”家主说,“城里的贵族小姐在成年之前都会拥有自己的贴身骑士,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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