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洗尘宴草草谢幕。
然而并没有完全结束。
“卡尔在很小的时候,他的姐姐身体不好,经常出入神殿,有的时候,干脆就常住在那里,他的童年缺乏玩伴。
“不过所幸的是,他还有一个温柔又知书达礼的好母亲。家主夫人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善良且温顺,很少会表露出什么自己的情绪,却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她那个时候,总是把卡尔小少爷抱在怀里,在湖边的秋千架上,为他读一本故事书。夜晚入睡之前,也总是在他的床边唱着歌谣哄睡,卡尔小少爷,那个时候,最依赖的人就是家主夫人了。”
头发花白的管事跪在塔尔莉面前,低着头缓慢陈述,
“……当时,他是第一个看到夫人死状的人。他那个时候才七岁,获得了自己的第一柄木箭,炫耀似的想要拿给夫人看……”
他的头颅垂得更低,声音也变得艰涩起来,“就看见夫人安静地躺在那里了。”
窗外,明月高悬。
塔尔莉坐在书桌上,黑发融在身后吹起的窗帘和夜色中,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所以,特蕾莎让你过来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
管事几乎趴在地上,对塔尔莉深深鞠了一躬,“我们小姐清楚,现在即使是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我们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一段过去……卡尔少爷绝不是会认为您损害了家族名誉的那种人。那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痛点,他也绝生不出用这种无中生有的话嘲讽别人的心思。他虽然为人处事有些暴躁、锐利,但是人品是我和小姐都看在眼里的……”
“那么,”
塔尔莉打断了他的话,“是想要我原谅他吗?”
“……”
“说了这么多,是想要我说一句‘我原谅他了’,是这样吗?”塔尔莉轻轻摇头,“你们可能不知道,他为这样的事,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为“每次涉及到特蕾莎就会丧失理智”这种事。
塔尔莉算是明白了。
女主光环才是最致命的。
特蕾莎不会伤害她,但是那不代表在她的光环影响之下的男人不会。
……例如克里斯汀。
比起来,卡尔也只是口头功夫而已。
“……”
管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重复,“对不起,小姐。”
“原谅之类的话,我也已经说累了。”
塔尔莉轻轻叹一口气,
“请你让他……不,是他们,以后都尽量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吧。”
“小姐——”管事露出难过的神情。
面前头发花白的老人,是特蕾莎的专属贴身管事,看着她和卡尔长大的。平时府里一般见不到他。
“抱歉,是我没有自知之明,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家——”塔尔莉顿了顿,“应该是‘我以后尽量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才对。”
“……”
“请起来吧。”塔尔莉说,“我受不起。”
“……”
半晌后,叹息声落地,房门被合上。
塔尔莉终于感觉到空间又属于自己了。她曲起一条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转头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一旁的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踱步来到她的腿边。
塔尔莉垂眸。
她看着它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丝毫不怀疑,如果它想说什么,那双眼睛一定在传达它的语言。
……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语言。
塔尔莉伸手,捉住小狐狸的两只爪子,把它猛地掀翻过来:“你在笑话我?”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目露凶色,似乎在威胁她,不过随后又平静下来。
“你在不屑。”
塔尔莉这回肯定地说道。
“给我好好调整你那副态度,”塔尔莉把它举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你还知道谁是你的主人吗?竟敢对带你回来的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塔尔莉松手,在它落到桌子上准备跑的时候又一伸手,勾起了它的项圈。
“……德里茨。”
狐狸突然浑身幅度极小地颤了一下,然后瞬间安静下来。
塔尔莉没有察觉到,她陷入了回忆中。
“你那样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不久之前,神庙里供奉的邪魔。也是那样的眼神,注视着我做过的一切……可笑吧,明明是雕塑而已,我却分明能分辨出那样神色,让我感觉,我只是祂脚边的一缕尘埃。”
“……”
“然后我把手上的灰抹在祂的脸上了。”
“…………”
“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书页后面到底记载着什么。关于这个人,到底祂的能力大到何种程度,又能不能……”
让我回去,离开这个时空。
塔尔莉没继续说了。
她松开手,狐狸掉在桌子上,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她的心情好像变得有些低落。
狐狸抖了抖身上的毛,看着那少女垂着眼睛,拉上窗帘,回了床上睡觉。
祂轻轻地伏下了身体,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那个时候。
蓝发的青年穿过重重雾霭,来到黑塔之上,塔尖的血沼之中出现一个身影。
那身影瘦小佝偻着,似乎年纪很大,被什么压弯了脊背。
“德里茨,”年迈的声音饱含沧桑,她缓缓说道,“……你会死在她手上,一定会,这点是绝对无法改变的。”
“深红女巫,”
清越的声音响起,“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这种事情的。”
他的嗓音带着一点倨傲的笑意,在虚空之中轻轻握了握自己右手,仿佛圈住了什么似的:
“我见过那个女孩了,你知道她有多脆弱吗?芦苇一般。我甚至不用出手,只用一个幻影,就可以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这是命运的预示!!”
那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命运的结局已然写好,任何人都不可以更改——”
“够了,”
话语被打断,对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深红女巫,你清楚,我讨厌这种话。”
“……”
祂的声音里带着不可质疑的威慑力,没有任何人敢违抗。原本神神叨叨的女巫忽然也沉寂下来,紧紧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你知道,我要来问你什么事情。”
“……”
过了小半会儿,深红女巫才缓慢开口。
青年身上笼罩的雾气逐渐消散了一些,祂的心情看起来好像在转好,就连转身离开时那女巫再一次重复的“诅咒”也没有放在心上。
…
现在,德里茨再次想起那个“诅咒”。
——“那个女孩,将来会杀死你。”
祂看着躺在床上,拥有恬静睡颜的人。
她有着瘦小的身躯和苍白的面颊,纤长的睫毛静静垂下,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拆除绷带之后,她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里血液汩汩流动,未恢复的旧伤上又累了一些新的伤痕。
……祂完全想不出,这个芦苇一般的人类少女该如何才能杀死自己。
德里茨伸出左爪,尖锐的爪刺伸出,在昏暗的室内冷光乍露。
祂轻轻地、轻轻地将利爪,抵在塔尔莉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野兽的利爪按在少女的皮肤上,她苍白的肤色微微泛着浅粉,凹陷下去,只要再往下一寸,她就会悄无声息地在睡梦中离开这个世界。
祂看着她均匀地呼吸,突然想起了那天,这具身体的那个狐狸正好死去,祂便纡尊降贵来到这里——
这具一点儿也不方便的身体,遭受着众多难以忍受的屈辱,还要忍受这个卑贱的人类胆大的冒犯行为。
不可原谅。
德里茨挪开了爪子。
……不可原谅。
所以,绝不能这么轻易让她去死。
德里茨想看这张似乎从来没有波动的脸上出现崩溃哀求的神情,又或者是那双时刻充满理智的眼睛里焚烧着愤怒嫉恨的火焰。
假如真的能够见到那样的场景,祂会开心到笑出声来吧。
……
祂期待着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府邸里都在忙碌特蕾莎小姐开学的事情。
新的学期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塔尔莉也被叫去了弗雷德家主的书房一趟,先是就那天晚上的事情表达了浅显的歉意,紧接着又告诉塔尔莉,短时间里她拿不到学院的正式学籍,想要去上学的话,只能作为特蕾莎的伴读。
“只有名头是伴读而已,”弗雷德家主说,“特蕾莎能学到的东西,你也能学。”
就好像是给了她很大的恩赐似的语气。
那天晚上晚会的事情之后,塔尔莉也没再听到一点风声。魔女世家的权力真是大到可以在帝都横行的程度啊。
“其实只有这么点儿时间了,上不上学都无所谓吧?”
弗雷德家主沉下脸:“……这对我们家族的名声不好。”
塔尔莉不置可否。她也清楚,如果一开始把她接回来就不当做正常后辈对待的话,肯定会让卡尔和特蕾莎他们察觉到什么的。
他们生活在阳光下,是不可能想象到阴影中的人们都是如何生存的。
塔尔莉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见到了特蕾莎和克里斯汀。
特蕾莎看到她的时候立刻把头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难过又失落,似乎不敢跟她说话。
克里斯汀跟在她的身后。
这是塔尔莉第一次见到正常状态下的克里斯汀。
他在特蕾莎身后,看起来内敛沉静,完全没有之前那股疯狂咬人的架势,给人感觉正常了不少。
……有点失望。
塔尔莉还以为,那天那个声音能顺手把克里斯汀解决了。毕竟都把克里斯汀带走了。
那样强大的人、或者说其他什么生物,解决克里斯汀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现在,塔尔莉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晦气。
她别过脸,不想看到他,步伐更快。
却突然被叫住。
“塔尔莉……!”
特蕾莎的声音。
这么近的距离,塔尔莉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她不情不愿回过头,就看到特蕾莎满是纠结愧疚的脸色走过来,把克里斯汀推到她面前,轻轻呵一声:“跪下!”
克里斯汀没动。
特蕾莎的声音实在温软。即使这样生气了,也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她的怒意。
“我的话,你也不肯听了吗?”
特蕾莎的眼圈泛红。
大概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
特蕾莎想要跟塔尔莉交谈,却又顾虑着什么,于是想借克里斯汀破冰。
然而。
“……我不会跪、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
克里斯汀低着头,声音沉沉。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人!”
特蕾莎压低声音,“主人没说过的话,你擅自去做,主人让你做的事,你却不肯做!”
她的声音哀伤,脸色苍白,肩膀微微颤动着,嗓音带着哭腔。
愤恨、也觉得丢人。
“……”
克里斯汀的表情有些动摇。
“克里斯汀·费兰特。”
局面僵持之时,塔尔莉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克里斯汀的名字。
这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你有姓,费兰特,对吗?”
特蕾莎微微愣了一下。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依旧面无表情,疏离冷漠地沉着脸,让人觉得他是没有血肉的机器一般。
“有姓氏,难怪这样尊贵又傲慢,不肯给世家小姐弓下你那金子做的膝盖。”
塔尔莉一步步走近克里斯汀。
这个青年很高。
塔尔莉抬着眼瞳,逼近他,在特蕾莎跟前,他不敢动手,只能笔直地站着,看着塔尔莉欺身上前。
“让自己的小姐在背后替自己卑躬屈膝地道歉,难不成,你觉得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吗?又或者,自作主张、不守命令……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恪守的骑士精神?”
塔尔莉深紫色的瞳孔紧紧锁住不死骑士灰色的瞳仁,一时间,所有旧仇涌上她的心头。
“我现在不需要你下跪。况且,即使是下跪,也无法挽回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
她仰着头,朝着他的脸用力地捏紧拳头:
“看见了吗?总有一天,它会让你趴在我的身前,颤抖着跟我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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