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难忘(六)
犄角旮旯里的一家小店,店面小小,一看就是开了多年。
“亏得你能找到。”江南在门口小板凳上坐下。
“大学时,我和室友去图书馆看书,离这里很近,没想到附近还有这家小店。”江南看向点餐的小黑板,没察觉陈之影手指略微一抖,细微,难以察觉的紧张。
“我偶尔去图书馆查文献,听人说起过这里,想着,也许你喜欢。”
“一碗小馄饨,不要香菜!”
“知道。”陈之影起身点单。
江南坐在小板凳上,不曾想,十几年后,陈之影会和她一起吃宵夜,换做两年前她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两年前,陈之影说他去了。
赴约,又没完全赴约,他在哪个角落看着她吧?看着她的自信和倔强一点点被摧毁,可他没出现,那时候的他,在角落里又是什么心态呢?
是不是比她更绝望?
两年时间,她不断否定自己和陈之影的种种,没有意义,她反复和自己说,说的多了,痛感也消失大半。
原本就一腔孤勇,被击个粉碎。
她从未认真想两年前的事,原本就是临时起意,从未抱有希望,可终究失望而归。
此刻她却有点怨陈之影,他背负的太多,伤了她,更伤了自己,隐忍着,藏着所有心事,难忘每一个瞬间,都铭记,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开心的……
都与彼此有关。
江南看向陈之影,少年的肩线已然宽阔,有了英朗线条。
“你的书包装了什么,这么重?”
少年站着,替她拎包,看着她蹲下系鞋带,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作业啊,不需要参考书吗?”她蹲着,抬头看他。
“是不是自习课又看漫画?是不是打算明早抄向卫作业?”
“没有的事,单纯写的速度慢罢了。”少女心虚,系错了蝴蝶结。
少年轻叹口气,将书包一甩,背上自己肩膀,蹲下来解了少女鞋带。
“死扣,别动,我帮你。”少年单膝半蹲,和少女靠得有些近,膝盖与膝盖相距30公分,少女羞红了脸,匆忙站起。
少年肩膀线条柔软,清瘦,挂着她的书包,细密的黑发却很硬朗,少女心神荡了荡。
“好了。”少年站起身,高了半个头,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一秒钟,两秒钟,时光亘古悠远,瞬间化为星星糖,甜甜腻腻。
“少年”转了身,身量高大起来,越走越近,一直走到江南对面坐下。
“不加香菜,加了点虾米。”陈之影开了瓶雪碧,放到江南面前,推了推,“喝吧。”
江南垂眸看了看面前的饮料,他一直知道她的喜好,好像她不会变似的,他笃定认为她不会变,他猜的不错,她的喜好确实不曾变过。
多年后,见到他还是会脸红心跳,心动不已。
“今晚怎么了?”江南困惑着。
“还有糖。”陈之影从包里拿出几颗糖,放到江南面前,“‘大白兔’,吃吧。”
他拿糖哄过她许多次,江南看着糖,不明其中含义,大晚上请她吃宵夜,又带了她爱吃爱喝的,图什么?图她增肥?
看出江南困惑,陈之影才悠悠说:“明天老方请东申的同学吃饭,你是不是不想去?”
被戳中心事,江南略微皱了皱眉,不悦一闪而过。
“小馄饨好了,两碗。”
两人间是热乎的,冒着阵阵热气和香味的馄饨,面对面,藏匿的情绪却掩藏不住。
“初三那年,有一次课间操,当时你缺席,你一个人在教室,之后的英语课,你是不是哭了整堂课?”陈之影当然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他在她座位后,看着她趴了一整节课,原本以为她课上睡觉,正准备用笔戳江南提醒她,却见少女肩膀抖了抖,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抖着。
即便极力压抑,依旧传出阵阵呜咽声,陈之影愣住,左右无措,一边的夏叶对着陈之影比了个禁声手势。
淡定冷静的陈之影,第一次慌了神,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曾想,少女难以介怀。
江南愣了愣,没想到陈之影还记得。
低头,回忆本就令人不悦,可过了这么久,她觉得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
一直只是她自己不甘罢了。
“初三那次……早操没参加”,江南哽了一下,“被方雪惠叫去了办公室,她让我把周末考的数学试卷重新写一遍。”
“月考那张试卷?”陈之影拧了眉。
江南:“那张试卷出的有点难,但你之前给我们都划过重点,所以……我考的还算可以。”
江南:“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也做了两题,最后两题没来得及写……”
江南拿起汤勺,想捞一个馄饨,却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江南:“方雪惠让我,把试卷选择题和填空题计算步骤,全部写下来……”
江南:“因为考过,所以我很快就写完了……”
陈之影听到这里,桌下的手不禁握成拳。
江南:“我递出草稿纸,方雪惠看了一眼,隔壁的数学老师说:这不都写出来了吗?没错啊。方雪惠拿出周末考的试卷,和我说,这次考试,全年级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对的只有我和你,你又坐在我后面,疑心是我看了你的答案。”
少女不甘心,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学习,熬了一个又一个夜,被陈之影训了多少回,终于努力得到回报,却被人说成是作弊。
她作弊?
江南抬头,想笑,却挤不出释怀的笑容,“方雪惠看着我说:‘江南,要是你平时成绩这么好,老师也不会让你重新写,不是怀疑你偷看,就是……觉得太巧了。’”
江南苦笑,“怎么就巧了?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学习,成为和你一样的成绩?陈之影,我真的很努力,可努力的结果却是被留在办公室,证明自己清白。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我说了啊,‘我没抄,考试都拉开距离的,我怎么抄’,方雪惠说:‘怕你和陈之影换试卷,因为你们平时关系‘特别好’,你不要多想,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下,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虽然陈之影比较优秀,但你们还小’,陈之影,我的努力,就这么不值得一个信任吗?”
为什么和你一样,仅仅是考试答题一样,就要被怀疑?
我没资格和你一样优秀吗?
我不可以吗?
江南吃了口馄饨,好味道,可是有些烫,她有些心急,但仍旧抿了嘴吞了下去。
烫的几乎落下泪,为什么不甘心?
为什么觉得屈辱?
“我没有偷看陈之影。”我说了很多遍……
一遍又一遍的说,在办公室里,几个老师看着我,对我说以后好好学习,这次冤枉我了,可是道歉呢?有人道歉吗?
偌大的办公室,江南无地自容。
好像,她的自尊不值一提。
就因为我成绩没有陈之影好,就因为他坐的离我近,所以他清白如纸,错的就是她?
是她痴心妄想,是她不自量力?
“我是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江南嘿嘿一笑,委屈,屈辱,不甘却让她鼻子酸了酸。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他的身边,站的人不该是她,
她不该妄想。
陈之影低着头,身体抖着,和他有关,他从来就没有保护好她,他的靠近,令她经历太多痛苦,他没有发现,甚至一而再再而三自己伤了她。
看到江南被方雪惠叫去办公室,原本没多想,直到例会开完,做早操,都没见到江南,他有点心慌,找班主任寻了个借口回教室,路过办公室,看到江南站在办公室中,拿着试卷,抿着嘴,一直咬着唇,极力克制,几位老师对着她笑了笑,说了什么,江南绷紧的肩膀逐渐垮塌。
少女像是放弃了挣扎,用最快速度向着方雪惠鞠了一躬,快步跑回教室。
路过垃圾桶,少女停住脚步,将试卷撕了个粉碎,烫手山芋一般抛进垃圾桶。
他走过去,捡起掉落的几片,是江南迄今为止考过的最高分。
他不明白,走到教室,见少女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像是熟睡。
直到同学们陆续回了教室,陈之影才进了教室,少女依旧保持姿势,动都不曾动一下。
14年前的秘密,他终于凑完拼图。
却……令他难堪异常,心痛异常,自责不已。
如果当时他有做点什么,会不会更好点?
不是她的错,一直以来,都是他错了,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所有的事都是他替两人决定完,最后一走了之,他有天大的不甘心,不愿意,但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江南,”陈之影盯着碗中逐渐冷却的馄饨,心情起起伏伏。
“不是你的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错。我太自私,私自替你决定事。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我害怕,一直害怕,我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你身边。”
江南微微抬头,却没看清陈之影的表情。
我们都为了自己的尊严,信任,骄傲,一次次让自己难堪,一次次让对方受伤,忏悔,委屈。
江南吃着馄饨,对面的陈之影动也不动,江南停下手,推给陈之影一颗糖。
“吃吗?”
换我哄你。
陈之影,你怎么会不配站在我身边呢?你心底,有因为我自卑,慌张过吗?
原来我们的青春,都是一样的。
原来,他一直喜欢她。
一直一直。
陈之影看着桌上的糖,伸手拿了,剥了糖纸,塞进口中。
他不爱吃甜,但她喜欢,出国租房闲暇时,陈之影在厨房自己研究制作饼干,蛋糕,买烘焙材料时认识了当地同为留学生的姑娘。
对方教了他很多,陈之影谢过,偶尔随手分享到群里。
“你拍给谁看?”
陈之影拿起一块慕斯,尝了口,奶味足,甜蜜,她会喜欢的。
“我希望,以后可以亲手做给她吃。”陈之影吃完舔了舔自己手指,就像她一样。
她喜欢的,我都想做到,只要她喜欢。
口中的大白兔奶糖,和十几年前一样,不曾变过。
“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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