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一)
圣诞节前,德国下了一场雪,陈之影在厨房煮红酒,刚烤了两个蛋糕,看起来挺完美。
郊区的围炉里,干柴“哔哔”跳着,声声欢快。
趁煮酒的空隙,他看了看机票,12月消息,说是明年18日开放回国飞机。
去年勉强回国一趟,酒店住了十几天,真正回港城时间不过一周。
现在好了,终于能直接回家了。
江南刚才还在群里埋怨,说东申今年冬天冷得人都傻了。
是她会说的话。
陈之影裹了裹围巾,双手插兜,看着炉子上的红酒,间或瞄一眼飞机信息。
下手果断,买了过年前一周回国机票,下一秒,预定机票信息就从屏幕跳出。
一年多未见,大家都好吗?
他很好。
没有波澜的,平静而淡然的生活着。
没有多余心绪。
窗外雪小了些,堆砌在窗沿边,又慢慢融化。
陈之影握着手机,耳边是木柴燃烧声,红酒逐渐沸腾,蛋糕也冷了。
什么都错了。
到东申第二天,东申下了大雪。
一场,前所未有的,遮天蔽日,覆盖一切记忆的大雪。
他在想去哪里时,江南发来了信息。
没有时差,没有延迟。
江南:【“老板”,回来了?去哪儿逛呢?】
陈之影:【不知道。】
江南:【我在姑苏做专题,大雪哎,园林逛不逛!逛不逛!】
陈之影:【姑苏?】
江南:【高铁20分钟而已。趁雪还在落,赏园林雪景啊。】
陈之影:【你在哪儿?】
难得晚点,下了高铁,陈之影打车去了留园。
小小的景区入口,落雪的廊檐下,靠柱的身影。
走近,还未开口,她心电感应似的抬头,发现了他。
不过一年多未见而已。
他还是熟悉的身形,单薄,高挑,冷冷清清,站在廊檐下,裹着围巾,眼神一如学生时,平静、淡漠。
“挺快啊。”江南拉了拉口罩,瞧不出笑容,但眉眼弯成小小月牙。
“久等了?”
江南收起手机,走在前面,微微侧脸,“还好,刚忙完。”
“这个园子,有什么特别吗?”
“几个园林里,我最喜欢这个。大概,之前来总是夕阳时,人少,安静,看景能静下心。”
江南凭着印象领着路,晃悠悠走,“下雪了,看雪景,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陈之影:“好看是好看,要是马上晴天,蓝天白雪,会更好。”
江南笑了,“你要求太高,天气不允许,欢迎陈‘老板’后期自己p一下。”
玩笑着逛了每个点,江南的大衣挺厚,她已经不会手凉了。
或者说,她曾经火热的心情已经埋在了心里。
不会承认,不会让陈之影看出。
她的一点点,可有可无的,小心思。
他们之间,从来只是相识多年,仅仅只是聊的比较多的“好友”。
是她一直给他发消息,好笑的图,奇怪的问题。
等着他的回信。
隔着7小时时差的期待。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有微信上的那个数字提醒她。
如果,她不言,会怎样?
会消失吧?
会成为陌生人吗?
那样的我们,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晚上表姐请我吃饭。”陈之影拍完照,回着消息,平淡说着,想了下,又问:“你有什么安排?”
“有几家店要去探,老城区这边很多有意思的店。”
“哦。之后呢?”
“还没想好。”
“我也不知几点结束。”
“我可没说要等你。”江南挑了眉,一脸不可思议,仿佛他在自作多情。
“那就好。”
挺好。
陈之影想问顾明兮,话到嘴边顿了又顿,终究咽了下去。
“留园一路出来,往那边是西园寺,往这边是山塘街,你没去过吧?”
江南熟门熟路,工作关系偶尔来,虽不算熟,但比之陈之影好的多,爱迷路的江南竟给陈之影当起导游。
“知道你对寺庙没兴趣,现在这个时间去也没什么看的,走吧,去山塘街,那边还有地铁。”
“时间怎么不对了?”陈之影问。
江南笑了下,“秋季最好,西园寺门口的银杏,秋季落一地,是真的值得一去,素面也很好吃。”
陈之影恍然大悟,举了举自己手中袋子,道:“差点忘了,给你的礼物。”
江南歪了头,“什么?”
陈之影:“还挺重,买的酒和一些零食。”
江南跳开一步,“还劳烦您老先拎着,晚点给我就好。”
陈之影未强求,乖乖自己拎着。
可直到很晚,江南接过袋子才知道有多重,得亏陈之影拎一路,从机场拎到东申,又从东申拎到姑苏。
“你开车了吧?”
“停在酒店呢,姑苏市区哪好停车啊。”
“酒驾是不行的。”
“我又没疯!”
江南有些欣慰,这么多年,陈之影的“毒舌”功力丝毫不减,一路吐槽,句句要害。
熟悉的感觉。
江南:“这里糖粥很好吃。”
陈之影顺势抬头,问:“这就是你说的,‘很漂亮的店’?”
江南:“‘海市山塘’,设计团队我刚好认识,还有个双塔集市,也是他们的杰作。”
迷幻的空间,镜面与炫彩的碰撞,古朴与现代的较量,陈之影跟着江南,听她嘟囔要买海棠糕。
江南:“奶茶,行吗?或者,你直接选纯茶?”
陈之影否决,“还是奶茶吧。”
年轻的店员推荐自家奶茶,顺势玩笑问:“是游客吗?第一次来吗?”
陈之影扫码付款,应了声。
店员:“看出来了。”语毕,瞟了眼一边的江南,笑道:“和女友一起……”话还没说完,陈之影还未开口否认,江南抢先一步反驳。
“同学,只是认识多年的老同学。”
店员尴尬笑了下,“啊啊,抱歉,误会。”言毕,转身做奶茶去了。
陈之影不知在看什么,一时周围只剩人群喧闹,江南连忙转移话题,“要是楼上没有卖海棠糕的话,我们再找找?我记得周围有很多卖糕的。”
陈之影应了声。
幸而,门口有已对夫妇在卖海棠糕。
江南买了两个,递给陈之影。
“我老妈最爱吃这个,我也挺喜欢的,趁热吃。”
绵密红豆沙,不太甜,入口细腻,带着一点桂花清香,煎到焦糖色的糖色,入口甜脆。
另一种甜,不腻的甜。
“往那边就是地铁站。”
江南指路,一路两人说起很多趣事,桩桩件件好像都是她在开头,他偶尔说起自己事。
直到地铁站,陈之影下着地铁app,江南先扫码进了站。
陈之影问:“你要不要先去?我去买票。”
江南毫不犹豫选择跑路,愉快挥着手,“礼物,你拎好,晚点给我哦~”
没有刻意等候,没有一丝迟疑。
不能被察觉。
她的,在意。
擅长隐藏和伪装的摩羯,原来,还是个完美的“演员”。
连自己都信了的,演技。
“会喜欢这里的茶社吧?”
明明脚那么疼,江南却仍旧往前走。
他那么爱喝茶,一会儿要不要来这里的茶社呢?
可,面对他,还有话题吗?
过去,她幻想过很多他们在一起的场景。
购物时,她会想:陈之影会觉得这个好看吗?他会怎么吐槽呢?
可爱的小狗缠着她,她会想:陈之影会不会害怕呢?毕竟,他是“猫党”。
吃到美味的菜,她会想:陈之影会喜欢这个口味吗?他好像不爱吃甜。
都是她自己瞎想罢了。
难熬的是世间。
每一分每一秒,不知他在做什么。
和表姐汇合了吗?找到餐馆了吗?坐下点菜了吗?会不会吃不惯而皱眉呢?
江南独自寻了家店,离他不远的店,一个人点了餐。
餐厅有驻唱歌手,唱完一首,说要再唱一首情歌,送给在场的一位女士,说完看了江南一眼,笑了笑。
江南愣了下,歌手唱的是《相恋前提》。
店里客人起哄似的鼓掌、吹口哨,歌手唱的认真,江南吃着面前的串,不断看着时间。
还没找她,应该还在吃饭吧?
那,她晚点再找?
托腮看着手机,乌发雪肤,灯光下隐隐有光。
瓷娃娃一般的女人。
直到付款结账,歌手中场休息,在她转身走时递了糖给她。
“给你两颗糖。”
江南接过,谢了,塞进口袋。
陌生人的食物,她怎会轻易送进口?
“吃点糖,心情就会好的。”歌手往自己口中塞了一颗糖,“你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吃甜食,人会开心的。”
会吗?
江南:【我饱啦,你好了吗?】
走了两条街,逛到平江路上,不知该往哪里走,索性找个石凳坐下,看了时间,又晚了半小时。
信息为0。
不如,就这样回去,过年总会见面的,哪怕,今天不见面。
以后,他们还会见的,朋友们小聚,他一定会来的。
刚走到大路,准备打车回酒店,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江南看到微信上有个小小的“1”。
不知为何,有种迫切感。
想见到,想见到他——
陈之影:【刚完。】
陈之影:【你在哪儿?】
明明走了一站路,此时,一站路也没多远,起码,刚才我离你很近。
江南:【发了定位我看看。】
明知故问。
陈之影:【[定位]】
江南:【我离你好近啊,200米?】
那是刚才,但现在,离你有点远,没关系,我可以跑过去见你。
迫不及待的,见你。
反正,你也不会知道。
就像,别人说我们绝配,你不想抚了我面子,只是笑,不否认。
我却要很傲娇的说:你是疯了吧,我跟陈之影哪里绝配!
气急败坏的否认。
因为,你曾说:江南啊,我跟她,就像南北极。
宇宙毁灭都不会相遇,地球两端的我们,性格完全不同的我们,又怎么会爱上对方呢?
所以,我极力否认,生怕你看出我的心思。
如果被发现,我们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会很尴尬吧?
就算我脸皮再厚,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站在你面前。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陈之影,如果你也喜欢我,偏爱如此明显,是不是我们就会是另一种结局?
陈之影:【共享请求】
陈之影……我在十字路口,看着手机上,属于你的坐标慢慢靠近,一点点,一点点挪近。
你会不会也像我,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迫不及待?
江南站在马路对面,斑马线的另一端,逐渐靠近的身影。
路灯一亮,她抬脚奔过去。
和她一样的步伐速度。
很多年,很多年,我只是很浅很浅的,喜欢了你一下。
而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此生——都不会知道。
我曾经,喜欢过你。
回酒店的地铁上,江南拎着袋子,拿出酒,产地:意大利。
还有一盒巧克力,产地:比利时。
一大盒饼干,产地:比利时。
“你喜欢吃甜的,我去这些国家时买的。酒是,临时机场买的。”
“我十月份又去了一次意大利和梵蒂冈。”
地铁到站,江南拎着袋子,想哭,可落不下泪,只是鼻子酸了酸。
你没给向卫带礼物,没给夏叶带礼物,你只是对我,稍微偏爱一点,因为,我总是缠着你,或者,你的礼物原本就是要送人,而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你面前。
江南走出地铁站,路边的雪还未消融。
可,太迟了。
你我都知道,我们好像很微妙的错过了。
一开始就不可能开始的故事。
属于我的,与你有关,但也仅仅是很浅的一点——有关而已。
敦煌也好,意大利也罢,找各种理由与你在一起,可始终缺了点什么。
江南想,或许陈之影对她有过心动,但同她一样,很淡的,很小心的,藏了起来,于是,不知道对方心思,不敢说出口。
其实,他也没多喜欢她,所以没有勇敢。
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恋爱啊,真的好难,小心翼翼的谨慎,反复斟酌,并无飞蛾扑火,结局就是——昙花一现。
年轻时的小情绪,终将随着时间长河而不值一提。
江南躺在床上,咬了口陈之影送的饼干,甜,好甜。
甜到连她都忍不住皱了眉。
想起今晚歌手的话:吃甜食,人会开心的。
可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是因为不可诉的小心思,未来,他们会走向不同的道路,她要强撑笑脸面对他的妻子,以及未来的儿孙满堂。
放下了,又好像意难平。
藏匿秘密,强颜欢笑,如此难。
江南鼓励自己,“你可以的,这么多年,不是都装过来了吗?”
雪中的姑苏,冷得人不住打颤。
埋进枕头中,女人的肩微微颤着。
一生很长,也很短。
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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