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刑龙2
“铛——铛——铛——”
刑场边一处三层楼高的窄长钟楼上,官兵照例击锣,连击三声——
开市。
有没有这个锣声并不会影响人们做买卖的热情,但今个就不是一回事儿。
这锣声一听,尾调悠颤呜咽,像是开丧的锣声。听的顾隐之阵阵发寒。盖头精一起挤过来,当她看到龙王的境遇时,不由自主的揪紧顾隐之的衣袖。神兽都落的这样的下场,那他们呢?
她眉头紧蹙,紧张的观望人群。这情绪传染到隐之,她也几度心焦。
人群出奇的静默,看起来似乎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但随着第一个捧着碗前去讨碎龙肉开始,气氛慢慢变了。老妇人小心翼翼捧着讨到的龙肉,小步溜了回去,她始终低着头,一路闪躲他人目光。
“按天庭律法,因过致人间灾害,必须当众斩首——”道士清清嗓子,话落,一旁的刽子手扛着大刀候场。
“可按天规,龙的生死是由人皇定罪,不是你。”闻声,道士望向顾隐之,神色微变:来了个麻烦的。
她声音不高,可道士们却见不得抬杠的人出现,他们总要另外圆回逻辑,太麻烦。
“话不是这么说,自古就有‘替天行道’这个词,贫道做的也不过是老祖宗做的活罢了。哪有什么定罪不定罪的。”道士嬉笑。他从台阶上下来,靠近顾隐之,他伏耳悄声道:“仙娘,这龙族变天,你站哪头,自个还拎不清?你以为,凭我们这本事就能抓到龙?事后的事后您也不掂量掂量,到底是谁在主导,一直跳出来闹事,何必?”
换成人话:一切都是龙婆搞事,她现在就是龙族的天道,你算个屁。
一听这话,顾隐之自然士气大减,这屁放的!谁不知道:这前有天规的,后有龙婆,龙王不得不死?
“那也要落得斩首示众?被大家分食的下场?”她反问道。
“斩首?”道士一愣。
“不斩首。”道士笑,“凌迟——”
话落,原本静默的人群突然间沸腾,大家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迅速盖过道士的声音。她被裹在人群中,近乎窒息。她曾想大声证明龙王的清白,但苦于自己名声败坏,这一呼又给龙王招来更多莫须有的罪名。
这一瞬间,她又想到不如劫法场——可他们自己都跪了!这一救,又像在救个要自杀的人。救出来龙王还跑回去拿刀抹脖子那怎么办?
那时,龙婆不追着她将她撕碎,那简直对不起她的名声。
她心焦,挣扎,惆怅,自己被自己捆绑到近乎自缢——
人群中却已经有人期待龙肉。
“无碍,活剐的龙肉新鲜!今个我们都当自己是神仙,尝尝这龙肉的滋味,有何不可?哈哈哈!”
“听说龙肉可以长生不老,吃了我们是不是都能长生不老呀?”
“那是自然的。”
众论语调欣欣,他们似乎忘了台上这群还具有人形的神兽与他们是怎样的亲密。也忘了,他们是龙是人,或是妖,都未验证一切真真假假,却在听龙肉可长生后,一切质疑都他们抛开。
渴望与目的是他们面目全非,欢快的加入屠龙队伍。
她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为什么盛京之前会盛传龙肉论,原来自那时开始龙王一派就已经败了,那些龙肉论不过是龙婆想让龙王死的非常痛苦,要让他死在自己爱护的人族里,并被吃干净。
——龙骨做船,龙肉来食,龙鳞治病,龙角入药,龙丹夺尽。
道士反复观察顾隐之,他们要确定顾隐之不会动手,才要活剐龙王。他们派两个人盯住顾隐之,再到刑场一侧去跟刽子手反复确认剐龙细节。
此时,晨间刚出的日光此时躲了,阴云从远处飘来,慢慢的将日光遮密实。阴云带来阴风,阴风让更多的人前来抱团围观。诺大的法场旁,人群密不透风。更有甚者,跑到钟楼上去观望。
看门妖更是把紧妖奴市场的入口,唯恐有心人趁乱进入妖奴市场捣乱。
一切准备就绪。
顾隐之想上台,两个道士一伸手就将其前路给拦断。
龙王的目光终于肯聚集到她身上,他也看见了她满脸的不甘心,龙王别有意味的看向顾隐之,他神态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仿佛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做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
顾隐之打开拦路的两只手,她飞步冲上前,还未等她靠近,龙王突然喝道:“修行人,应当时刻谨记天规!切勿触怒天道!”
——他不让她救!
——眼见刽子手抬步靠近,她突然下定决心。
“我不是人!”她靠近龙王,悄声道:“我不受天庭管束。”说着,她掌间红光预发,那些道士见了,忙不迭祭出法器来,纷涌而上。道士怒喝:“今日敢劫法场者,杀无赦!”
“呸!今日没有人皇圣旨,你若屠龙,长生门满门必遭天谴!”她亮出黑剑,护在龙王前——
道士恐于顾隐之的修行,不敢妄动。于是,大家眼睁睁的盯着这一幕,直到龙王出声打破这份对峙——
“无论是人是鬼,凡是三界众生,都归天庭管治。你若尊我为龙王,那就要本王一句劝:‘心系苍生,天道自然不负你’。”
“仙娘!听贫道一句劝!这一动手,龙婆马上就会赶来,届时,在场每一个人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你要这千万民众为你一时意气付出代价?!”
——话到这步,她恍然大悟。
“有本事,斗得过龙婆再谈救不救!别在我等面前呈英雄!”
——龙王温声劝阻,道士连番怒喝,她环视台下所谓千万民众,她最终让步了。
——论阴谋阳谋,她果然是只有“徒弟”的水平。
寒风吹僵众人面庞,他们木成雪人似的,也跟雪人一样,不知喜悲,任人牵动。无数的目光,犹如无数把刀子,刀刀虐其心。台下,有人见顾隐之黑剑隐了,手一扬,一枚鸡蛋脱手而出,一路飞向朝她额角,蛋黄蛋清流了她一脸。
他们怒吼:“滚下来!别妨碍我们看刑!”
鸡蛋带起菜叶,一股脑儿都泼向她,众人连扔带骂,道士劝阻推搡,他们一起用力将隐之赶了下去。她狼狈的用袖子擦脸。众人仍不依不挠,她们趁势对隐之打骂,有人手一顺,拔下顾隐之发髻上的发簪,牙一咬,猛地一使劲,簪子一下子刺进她的肩头。突如其来的一痛,让她险些呼出声,她忍住。
一女人骂她:“装什么好人?想当侠士啊!你配吗?杀妖赚钱的时候怎么不为妖精说话?”
一女子哭到不行:“那时骗我那身患绝症的老爷,说自己有龙鳞,空嘴骗了他数金,最后他什么也没得到,就这样一命呜呼!你痛苦过吗?你有心吗?”
——是那个富人。
“我们恨不得也将你千刀万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顾隐之骂的老老实实,她捂着肩,在人群中麻了。还有人恐她做恶,又将她双手胁持,逼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直视龙王被剐的过程。
明明是龙王行刑,现在一下子变成□□她的大会了!此景此境,顾隐之简直要笑死!好你个心系苍生。倘若,龙婆看见这一幕,她也许十分开心,这样的人才合她的心意啊!把一切斗她的!反她的!都狠狠踩在脚下!
杀业是所谓众生造的,这杀业与她又有何干?他日天道若要惩罚,罚龙婆那就是天道不公。借众口将黑洗成白,以众生之手杀人,这不比自己辛辛苦苦的拿着刀剑去打江山更轻松?
龙王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他似看清了,似自嘲,最后沉默闭眼,仿佛不再想看这世间一眼一脸。
“行刑——”
一声尖利高喊!
刽子手持匕首上逼近龙王。因为第一刀要从龙角下手,刽子手手里的刀又换做小斧头,他们手高高举起!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住斧头,生怕它砍错——
落!
一刀挥落!那瞬间,寒光一闪,众人闭眼。睁眼,只见几股鲜血从高处洒落,“砰!”龙角应声而落!而龙王一行人脖颈均被割断。冷血飙溅一地,龙角从高处跌落,掉入血泊中。
远处,突然有人高声大喊:“圣旨到——”
马蹄声声如催命,随着马屁长鸣急停,黑衣男子从马上翻下,率一队黑衣小队闯进人群,当他们看见这一地的血时,愣了。晚了。镇魔将掌司手握圣旨,却一点也读不出口。
现在是赦免还是处死还读个屁!他以为是长生门的门徒杀死龙王,但顾隐之举起自己的匕首,她冷傲的将自己手臂抬起,亮出自己手心的匕首:“我杀的。”
众人鸦雀无声。
紫元子将圣旨一把摔到她脸上,劈脸怒骂:“好你个狗腿子!”
她丢下刀。道士们却紧紧盯住龙尸,仿佛里头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没得到的。此时,龙王尸首依然挺立,脖颈被割开的地方忽然金光大放,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尸体吸引过去,道士们开始凝神屏息,紧紧追住这束光。
金光越闪越烈,从身体每一处射出,剧烈的金光击碎所有木架后,又汇聚成一起,逐渐越聚越小,最后凝成小小一颗丹。道士们神色大喜:“金丹!”他们各个提身欲夺,但金丹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下子化进隐之额心!
金光化进顾隐之身体里,她自己亦震惊到不知所以。一眨眼间,一切又恢复正常。
刑场上所有的龙尸因金光的逝去突然自破成小碎块,巴掌大的龙鳞脱落一地。有人眼疾手快,趁镇魔将与道士内讧,猫着身迅速跑去哄抢。这一开头,又引得更多的人跑去哄抢!而镇魔将偏又追着道士不放,紫元子追截顾隐之,刹那间,人抢人,人踩人,刑场乱成一团。
现场一片乌沇沇,如乌浪涌滚,不顾一切的猎夺可看见的一切。
哄乱中,李怀清突然伸手一扯,抓住隐之往外逃去。紫元子刚要追去,在他看见李怀清的模样后,又只能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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