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行
作为祖上凭借战功起家的阿契美尼德老贵族,巴高斯的祖辈们谨守着高人一等的矜持,对这些奔波行商的人向来不屑一顾。
例如宁愿选择波斯本土毫无装饰的罐子,也不愿意选择来自雅典的,绘有精美图案的陶罐。
但如今的风气似乎正在改变。
像哥哥这样的年轻人,在少年时期就会进入当地总督设立的学院,进行文化教育和军事训练。
而巴比伦作为商业重镇,这些年受到来自希腊的影响越发增多,当地的学院也不再那么排斥商业。
以前哥哥与他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这些商人们的行商道路,并以此来与波斯御道相对比,作为他启蒙教育的一部分。
波斯的行军路线往往基于御道,它开端于地中海的东北角,贯通帝国各方,也用于传递文书、行商。。
其路线主要有两条,一条向西南方向,沿着地中海的海岸线通往埃及,另一条主要向东,去往波斯腹地的诸个王都,再延伸向更东边的地方。
但也许是因为需要经过其他重要交易区域的原因,行商路线与御道并不完全一致,尤其是在中后部,。
具体来说,从地中海东北角到巴比伦,一共有两条线路,一条在北边,沿着底格里斯河以及御道,另一条在南边,主要沿着幼发拉底河。
当时的他学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御马战斗,从未想到第一次运用它们,竟然是在逃跑上。
雨已经停了,月亮半躲在云层后,翻涌的河水映射着微弱的光芒,指引着前行的道路。
巴高斯骑着马,沿着支流找到了幼发拉底河的主干道,一边往着远离巴比伦的方向溜走,一边翻动着以往的记忆,希望能汲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按照惯例,皇帝恐怕需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回到苏萨去祭祀先祖,但……
目前君王不过是试图挣扎的傀儡,旧臣和权宦之间暗流涌动。
自己父族的势力基本被清理一空,而母亲的族人,他并不抱有奢望,毕竟这年头保全自身已经够难了。
至于那些父兄的好友,这个时候即便保下他,也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他。
他对此没有什么怨言,这些年皇室和大臣都是一批一批地死。活在帝国漩涡中心的人,有太多善心反而死得快。
而且,就算侥幸不被通缉、报复或者利用,也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
因为……
因为巴比伦尼亚这个行省,每年对王室上交的贡赋当中,除去银锭之外,还包括五百名阉童啊![来自公元前五世纪希罗多德的记载,这里继续沿用]
这类特殊的贡赋,埃及是军粮,西利西亚是白马,而巴比伦尼亚竟然是阉人!
至于这些孩子从哪里来的——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起了大片鸡皮疙瘩的双臂。
同样,最好不要去往更东边的地方,那边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被认出来就糟糕了。
至于西边……
事实上,波斯帝国的君王称为“万王之王”,真的是因为波斯二十多个行省的总督,本质上都是王。
他们虽由波斯王任免,但地方早已形成了“小朝廷”,对波斯王室的主要义务,就是应付皇帝的眼线,按时足额上交贡赋,以及在有战事时给予配合。
至于其他事情,如果没有利益,他们基本不太搭理。
因此,只要离开巴比伦尼亚,再往西走,不要待在热衷于参与王室争斗的总督的封地里,也远离可能认识他的人,最好是一个行商往来比较多的城市或村落,那他基本上就安全了。
嗯,如果排除强盗、奴隶贩子等等危险的话……
此外,这时候他也没有能力应付山野当中的野兽,只能走人们常走的道路。
附近的御道是基本上不可能的了,那上边守备们都直接效忠王室,消息也有信使快速传达,检查格外森严,他并不想抱有侥幸心理。
而商道当中,北线必然要经过很长的御道,那只有走南线,沿着幼发拉底河往上——这样的话,搭船是第一选择。
巴高斯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挠着自己下巴,琢磨着这样做的可能性。
幼发拉底河相较于底格里斯河稍浅,但在这个时候,融雪和降雨充足,水流适中,所以有不少商人在河上航行。
但考虑到运载量的原因,商船不会配备足够的人力来划桨,内陆地区风向也说不准,帆的作用不会太大。
那么逆流而上的船为了对抗水流的力量,可能会现招一些奴隶来做桨手,也可能补充一些后勤船员。
也许他可以混进去。
河流从巴比伦新旧城区之间流过,城内的码头并不大,而且收费高,要求也多。
此外,这次王都的动静很大,恐怕会有整个城市范围的严格警戒,商人不一定能自由行动。
所以终点是巴比伦的商船,应当会有不少选择停在它附近的码头。
巴高斯记得往上游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城,也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他算了算路程,如果路途通畅,骑马到那边大概需要三个白天,如果连夜赶路,只需要一日半。
做好粗略的计划,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河岸找了些能治疗伤口的草药,又为避免马蹄陷入河滩上的软泥或者孔洞,离河岸远了些,随后打马前行。
先走为上,越快越好,免得横生枝节,夜长梦多。
第二天傍晚。
经历过孤狼的凝视、盗贼的袭击、鳄鱼的追逐、野猪的冲撞之后,巴高斯和他的——呃,他抢来的骏马终于成功地……
迷失在了树林之中。
现实给了巴高斯一记重锤。
慌不择路的一夜和大半个白天之后,他彻底明白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即便这附近大多是平原,山坡平缓低矮,草木稀稀落落,支流向来很浅,但在上游积雪融化、雨水充沛的时节,这里水网密布。
在这短短数个月的时间里,生物们开始释放自己一年累积的所有生长和繁殖的冲动。
它们依托着河水泛滥带来的水分和适宜泥土,树木长出宽大的叶片,藤蔓依托大树枝干搭建起自己的空中王国。
而为了争夺地面上稀少的阳光,野草灌木开始疯狂地向天空探去。
在夜晚,月光甚至能被完全遮蔽,望向远方的视线也被阻断,在这种情况下,陷入险境的他根本无力辨别方向。
更别提隐藏在其中的盗贼,尤其爱好昼伏夜出。
不该晚上出发的,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是少年的勇气、经验的匮乏、对逃出生天的迫切冲昏了他的头脑,幸好一路上没有碰见多少毒虫毒蛇,不然恐怕此时他已经躺倒在地了。
此时太阳已经不再在巴高斯的视线范围内,光线开始变弱,气温逐渐下降,湿冷的空气酝酿起白色的雾气。
趁着此刻黄昏的光辉,又搜集了一些他认识的果子,再碾碎一路上搜集的防蚊蚁的草药,在未被衣料覆盖之处和马儿身上厚厚地补涂了一层。
感谢年幼时带着他在山林间疯玩的舅舅,感谢他教给自己的丛林知识,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绕过清澈但布满青苔的水洼,淌过混杂着枯枝烂叶的混浊溪水,他牵着马凭着粗浅的方向判断,缓慢地前行进着。
用从化为白骨的可怜旅者身上摸出来的、稍有锈迹的匕首斩杀企图袭击他的蟒蛇,清理干净内脏血液后用棕榈树的叶子包裹起来。
随后他快步离开了这儿,以免血腥味引来凶恶的野兽。
阿胡拉·马兹达在上啊!——即便他并不信仰波斯的国教火祆,但这时候也不得不请求神灵的庇佑了——请为这位初逢大难,又误入迷途的不幸年轻人指引指引方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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