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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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骏请假进城,见城门洞口刷着“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和“迎接公私合营”的巨幅标语。他上次进城,看见在城门洞口的城墙上有张□□运动宣传画,画着个既像工人又像干部的人,比真人略大,戴四楞四角有檐干部帽,穿四个兜的中山装,宽红脸膛,浓黑眉毛,以指头指向路人——谁看戳谁:“不法分子,你坦白了吗?”路人大都侧目而过,于是摆摊的也寥寥无几,拥塞的城门洞变通畅了许多。冷骏上次和这次,都在此站了好几分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而他作为局外人,又品察得出什么来呢!是他的习惯而已。
仲仙一家已搬到开在县城的仙鹤堂药号来住。此时药号内只有夏茹一人,她见侄儿来了,让他在柜台侧面的方桌边坐下,泡杯茶,便说起当前公私合营的事,说他二伯和伙计都参加中药店、布疋店、木货店等的全行业公私合营游行去了。
冷骏听街上到处是腰鼓声,说:“好热闹!”夏茹道:“欢天喜地嘛,未必搞得哭兮奶呆?”这种话她连在丈夫面前也未必会说。冷骏只笑了笑,没接腔,却道:“何叔和腰鼓队的关系不错。”夏茹道:“你也晓得?”冷骏笑道:“我从封四妹那里听来的,她说当时县上成立腰鼓队,是从隆鑫绸缎庄买的做服装用的绸料,买得很便宜。当时封婶还没有去腰鼓队,封婶参加之后,腰鼓队越来越红火,连省外都请去打……”夏茹撇嘴:“这是首长、首长夫人宣传的!”冷骏笑道:“若打得不好的话,宣传也等于零。因此服装要好多套,面料都找隆鑫绸缎庄买。而且腰鼓队的人自己买布也爱去鑫绸缎庄买,你说关系熟不熟?”夏茹问:“封四妹没跟你讲何一休卖给腰鼓队的布,卖便宜了,何太太跟何一休赌气?”冷骏笑道:“没有。我晓得隆鑫绸缎庄原是何婶父亲贺爷爷的,何叔叔早先也不知在哪里跑江湖。贺爷爷看上何叔聪明能干,加上还会吟诗写对,贺爷爷也爱吟几句诗,把他延聘到店里不说,还把女儿都给他了。”夏茹笑道:“所以其实何太太才是店老板。”起身去店门口望一眼,回来在冷骏茶桌对面坐着,轻声细语:“何太太对公私合营心头很那个,上月政府专门开资本家和私营店主家属会,她想不开,会上都在揩眼睛水,我怕她出事,开完会,我一直把她送回家。”冷骏道“呃”一声。她又道:“小气包子!她为店里的事,经常跟何一休吵,我晓得的,都上过一次吊了。外人只晓得她寻死觅活,说何一休跟腰鼓队的好,不止一个,几个!弄得腰鼓队的都不去隆鑫绸庄了,过路都走快点。只有封李氏不同,凡是店里进了好看的绸缎,他都要送一截给封李氏。其实封李氏根本也穿不出去,四妹可以穿,但也没见穿过。唉,她顶多就是想起拿出来看,摆一床都是,像在裁缝铺一样,拿在身上比,比了这段又比那段。”冷骏听了只是笑。夏茹又道:“既有何一休和封李氏这层关系——你二伯还担心政府拿架子不接申请,还要考验个一两月,因为酒业协会和煤炭窑的申请都还在一直考验。你二伯说起来这方面也是张白纸,完全不懂……”
然后说起冷骏进城的事。夏茹说我经常也在为你心焦,碰到封四妹问了,说现在农民进城找工作已管得很严,要招也是通过合作社的渠道。冷骏走出仙鹤堂去碰二伯的游行队伍。只见游行队伍排头的腰鼓队人虽不多,是封李氏训练出来的骨干,所打的腰鼓听起就像满街鼓棰掀动,十分震撼。腰鼓队员着装缤纷如蝶,十六人组成四纵四横,齐步走着,时或纵起跳下,一路漾起欢乐轻尘。
紧跟腰鼓队是一幅幅红地金字或白地红字、有两个人体大小的“双喜”牌匾在滚滚向前,牌匾之上是一张张条幅:“布疋店全行业公私合营”、“药材店全行业公私合营”、“木货店全行业公私合营”……之后才是好几排皮面写着《申请书》的硕大的红纸信封,前面“双喜”牌匾有多少信封就有多少,大小也差不多,被它们后面的执信封的的人身体推动着,奇异地一浪推一浪地向前进。冷骏一眼望去,有点莫名其妙地想起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一副大江东去的浩荡场面,奔流到海回么,还是不回?
《申请书》背后,也就是手执《申请书》的人体不是西装革履,便是长袍马褂加礼帽,无不郑重其事,步履也相当沉稳。但是其他人员就显得很随便。私营厂和店铺的工人和店员经过这一年多来的开会学习,至少明白了三个道理:劳动创造一切,资本家剥削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工人现在成了新时代的主人。新时代主人这个画饼目前为止还在写意阶段。对于对公私合营究竟能否改变店员和工人的地位,开会学习中的积极分子充满了信心,落后分子不以为然,中间分子心态是走着瞧。所以着装和步姿显得很随便,甚至有些吊二郞当。
做古董生意的自怡子走在队伍最后,他那个执在胸前高出头顶的大红信封成为这场诗意的、红雨随心翻作浪游行的最后一浪。他目光未被信封阻挡由别人牵引向前,而是斜射着,朝站在路边的冷骏做个怪相。冷骏便也轻松和释放一下,对自怡子叫道:“老叔!好生走,走稳当哟!”自怡子答道:“是的,向前进,向前进!”
在城中心热闹处,腰鼓队停下来原地打腰鼓。何一休趁此将手上端着的大红信封交给一个店员,跑出来对冷骏道:“你明天到我店里来一趟!”“明天?我今天办完事要回去。”“不行,你明上午一定得来!”冷骏只好点头。问道:“何叔,你们算早的?”何一休听懂他说早的意思,说道:“早?你看这个。”掏个火柴盒给他看。冷骏看见这火柴是“蝶穿牡丹”的贴画,“火花”商标,小字是公私合营某某火柴厂制。“我是骑虎难下。不晓得今天会不会接我们的申请,打腰鼓造个声势。”何一休又把话说明道:“我想你来,就说是世侄我要雇用你,我好解雇一个店员。那厮自以为就是主人了,居然对我呼来吼去。”一脸厌恶加无奈表情。
冷骏来就是想了解现在城里的形势。他吃晚饭前才又回到仙鹤堂,听二伯说递交申请的情况,游行到县政府门口,门口已摆好一张铺了桌布的桌子,桌子上摆了麦克风。管商贸的副县长当着许多围观群众的面,祝贺大家纵马奔驰,跃进了社会主义的大门!然后店主排队上前交申请。申请书做得太大,只能摞在地上。冷骏因门口没有鞭炮屑,问:“你们没买鞭炮回来放?”仲仙道:“鞭炮换招牌的时候放。交申请后大家一起去定制了公私合营的招牌,我的要等两天才取。”
冷骏次日上午去隆鑫绸缎庄,只见店门外十分热闹,地上铺着厚厚的鞭炮屑,就像好多树落红,齐向这里抛春姿。招牌已然换成了《公私合营隆鑫绸缎庄》。新店打折,扯布的打拥堂。何一休正在店门外街边上与几个朋友作揖唠叨,说合营快马加鞭实现,未来得及通知,怎么就晓得了?看见冷骏来了,便说:“你封婶和四妹刚才上楼去了,你先上去坐坐!”
冷骏去过他楼上。他推开店面一侧的小门,里面甬道光线很暗,门边才吝啬地洒了点阳光。正好有人出来,尽管一团黑,他仍认出——或说嗅出是四妹。四妹从暗处看来人的轮廓很清楚,但还是故意向外撞,接触之际,忽用拳头捶他,势如疾雨。收手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走,跟我上去!”楼上有亮,他跟着走了几步,便看见封婶在楼口上站着。“死丫头!”封李氏骂了句,不是看清而只是猜到了来者是谁,“你叫的何叔呢?”四妹跑上楼梯之后才回答母亲:“何叔忙,先不要喊他。”紧握冷骏的手让他向前站,说道:“何婶把门关起,有声音,现在声音都没有了。你快把门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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