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尽调(三)
男人的吻很轻很柔,像干净柔软的羽毛,从她的眼睫往下,浅浅落在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冷夏浑身颤栗,别开脸去,低声说:“饭桌上的话,哪能当真。”
江凯身体略僵,幽邃的黑瞳印出疏淡,垂了垂眸,迟缓的语气道:“可我当真了。”
冷夏受不住离他这么近,干脆退开两步背过身,红着脸轻咳道:“那个……你今天喝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赶紧把衣服穿好,我看完资料了,先回房了。早点睡觉晚安。”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不敢转头去看他的反应,像身后有鳄鱼咬她似的,追风一般跑出了房间。
少女脚底抹油跑的飞快,房门关上后,诺大的房间陷入寂静。
江凯坐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微微出神,因为吻上她而悸动的心,久久难以宁静。
他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她粉颊细腻光滑的触感和心跳加速、呼吸相融的感觉在他脑海中重演。
最后化作身体和心灵上的空洞和失落。
次日,天气晴好,秋风微冷。
四人约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餐。
孙玫玫老远看到冷夏走过来,有些不敢认她,江凯和梁武也停下吃饭的节奏,愕然地望过去。
今天的冷夏完全素颜,穿一身正式的衬衫、西服加长裤,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看起来有些毛躁,浑身上下都很暗淡,没有任何饰品。简而言之,跟大街边推销卖保险的差不多,甚至多了些呆板保守的感觉。
孙玫玫讶异道:“冷夏姐,你怎么戴眼镜了?还穿的这么正式。在公司好像都没见你穿成这样。”
以往冷夏穿的那些通勤装,随便拧一套出来,不比这好看时尚。这套看起来……有些土气。
冷夏笑盈盈坐到他们对面,“我戴眼镜好看吗?”
三人面面相视,表情出卖了他们的想法。
孙玫玫迟疑着,“实话说……不太好看,没有你平时漂亮。”
江凯:“你不是不近视吗?”
冷夏悠然地拿起餐具,“这是护眼的平光镜。”
孙玫玫:“可这款式和你脸型不太搭,眼镜封印了你的颜值。”
冷夏夹起一根意大利烤肠,咬了一口,挺香。
她慢条斯理地说:“尽调嘛,能干活就行,没必要穿的太时尚。这里风干物燥,民风纯朴,我这样也算是入乡随俗。”
江凯把桌上的小菜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浅柔,“这样也挺好。简洁利落,还不招人眼。”
梁武:……
老大,你是认真的吗?是发自肺腑的不?
孙玫玫朝梁武眨了眨眼。
你们老大求生欲满强的。
吃完早饭,奔赴尽调现场,车辆驶过繁华的都市,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郊区的工业园区,拐着拐着进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的土路上,周围扬起的尘土,路边低矮的厂房,直让孙玫玫怀疑他们这是蹿到哪个村里来了。
“冷夏姐,我现在觉得你这身打扮和这个地方的气质特别搭。”孙玫玫望着窗外,尤为叹服,“梁武,你们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适合男生来尽调。”
梁武:“现在看到的还不算什么,进到里面才是回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连厕所都搭的很粗犷,你们只能克服克服了。”
孙玫玫:“外面的尘土太大了,还没下车,我就感觉我的皮肤变得好干燥,冷夏姐,你带护手霜了吗?”
冷夏:“这个真没带。”
江凯:“要不今天下班,我带你们去超市买些护肤品吧。”
孙玫玫喜出望外,“江总,你人太好了,这样的环境没有护手霜和身体乳,我感觉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到了现场后,众人下车聚集到极有年代感的会场,开了一次动员会。目标公司的大领导莅临发言,嘱咐公司各个部门的对接人必须全力配合这次尽调。
冷夏发现,这地方环境虽差,但吃的很好,开完大会后各机构在一个大的办公区集体办公,忙里忙外,马总带着后勤员工给大家送来了当地特产的瓜果,甘甜可口,中午吃饭时食堂伙食也不错。晚上一行人到了当地最大的商场,采购了一些日常用品,尽调工作算是走上了正轨。
冷夏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倒是孙玫玫有些水土不服,原本盼望三五天能结束尽调,谁知随着调查的深入,各中介机构都意识到任务远比预期中要复杂的多,计划中一周的行程拉长成了半个月。
目标公司涉及到的关联方极多,资产分布又广,体系庞杂,律所、评级机构还得分出人手来去附近的区县调查。
江凯和梁武作为投资方的代表,免不了要跟着跑东跑西。
这天晚上,江凯召集中介机构开完会,散会后只余他们四人,他看了看冷夏的脸,问道:“今天怎么没戴眼镜了?”
没有了眼镜的压制,她就是妥妥一素颜女神,让人不放心。
冷夏解释说:“下午出门前我一拿眼镜,发现镜框裂开了,镜片掉下来摔坏了一角。戴不了了。”
“啊?裂开了!”孙玫玫惊叫道,“可见这地方多么干燥!我们还是尽快完成任务打道回府吧。再待下去,我感觉我也要裂开了。”
冷夏眼眸弯弯,“你前两天不还说,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吗?”
孙玫玫:“酒店是不错,可是办公环境太恶劣,而且吃得太好,我都长胖了!皮肤失去水分,还长胖,简直不能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不如以前水润的手,又打量了冷夏依旧水光白皙的脸蛋,“冷夏姐,你怎么皮肤还是那么好,你每天都敷面膜吗?”
冷夏哂笑道:“我有时候也懒,想起来的时候会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加班。不过这里确实很干燥。”
江凯:“各家都已经尽调的差不多了,你们再忍两天。目前还剩一部分资料要去调档查册,明天我和公司的对接人去一趟省城。”
冷夏:“要查的资料不少,你带着小武一块去吧。”
梁武随即道:“我也说跟着老大一块去,他不放心你们。”
江凯清冷的眸光瞥了梁武一眼,后者立马噤声。“我跟公司的对接人去就行,小武留下来帮你们吧,有什么事也好招呼他。”
冷夏:“我们这边资料也整理的差不多了,让小武跟你一块去吧,还能加快进度。”她见江凯眼神中还带着隐忧,劝道:“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的。”
江凯略一思索,在这里逗留的确实够久了,“那好吧,你们两自己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接下来两天的收尾工作,冷夏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还抽出空带着孙玫玫到酒店按摩护肤,好好放松了一把,拯救了不堪重负的脊椎和颈椎。
两人就着晚上的时间去逛了逛街,庆祝枯燥繁重的尽调生活马上就要到头了。
江凯和梁武出差的第二天,陆续传回了需要调取的资料,一切进展顺利,到了第三天,所有中介机构都完成了任务,尽调完美结束。
为了表示庆祝,目标公司的董事长亲自设宴招待各方,这次的宴会比刚来时阵仗还大,各方人马经过了半个月的相处,互相之间都熟稔起来,谈笑间充满了任务完成后的喜悦和轻松欢快。
这么隆重的场合,冷夏也不好再素面朝天地出席,带的化妆品和连衣裙派上了用场,孙玫玫也好好打扮了一番,两人约好了等江凯和梁武回来,一起去赴晚宴,谁知左等右等到了下午五点,也不见他们人影。
五点半,江凯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无奈:“堵车了,我们可能得晚到了。”
冷夏温言道:“那你们注意安全,我们先过去,你们到了直接去餐厅。”
江凯:“好,我们尽快赶过去。”
挂了电话,孙玫玫忐忑地问:“冷夏姐,江总他们赶不回来吗?”那晚上的场合可怎么应对。
冷夏神色微沉,“他们还要晚些才能到。我们先过去吧。没事儿,有我顶着。”
话虽如此,但参加晚宴的领导级别比开始那场还要高,冷夏应对的并不轻松,目标公司的人知道她是项目的风控,手握生杀大权,更是把她当做了重点招待对象。
马总拿着酒杯一个劲儿地劝酒:“冷总,我们董事长的面子你不能不给吧,到我们这儿了,要是酒没喝好,那就是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这段时间马总对我们照顾有加,项目能尽调的这么顺利,都是马总组织有方,临走了还张罗人给我们送瓜果特产,怎么会是招待不周呢。”冷夏言语拉锯。
马总:“要说招待周到了,冷总又怎么会不赏脸跟我们喝一杯呢?”
冷夏抱歉地笑,“我是真的酒量不行,一喝就容易醉。”
董事长:“我们这儿的葡萄酒不醉人,都是当地采最好的葡萄酿制的,既然来了,得尝尝才能不虚此行。”
冷夏礼貌地笑着摆手,“您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真不能喝酒。”
马总又道:“冷总,你看这项目尽调也完成了,明天又是周末,就算喝醉了也没事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辜负我们这盛情还有美酒啊,酒喝好了,往后的合作才能更加顺利。”
孙玫玫看他们轮番上阵劝酒,心急如焚。
冷夏抵挡不住,拉扯了半天还是避免不了要喝酒的命运。
孙玫玫瞧在眼里,急在心上,不时地拿起手机给江凯、梁武发消息,催促他们赶紧过来,得到的回复都是:“还堵着,动不了。我们也很着急。”“你尽量帮忙劝着点,让她少喝。”
孙玫玫看着这样的回复,更是心焦,这哪是她能劝得了的,气氛被烘托到那个点上,冷夏是骑虎难下,被那么□□番敬酒,不喝也得喝。
关键她还一点也帮不上忙啊!
冷夏还得护着她,帮她挡酒,她在旁边看着,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好不容易坚持到九点多,晚宴进入尾声,冷夏找了个机会带着孙玫玫去了洗手间,趴在洗手台边干呕了好一阵。
孙玫玫在一旁轻抚她的背,苦着脸念叨:“这饭都快吃完了,怎么江总他们还没到。关键时刻,一个男人也顶不住!”
冷夏胃里难受,好像随时都有想吐的冲动,却又吐不出来,眼花脚软,扶着台面几乎站不住,“玫玫,你去跟他们说,我不行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好,我这就去说。都喝了那么多了,说什么也不能再喝了。”孙玫玫皱眉,她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冷夏姐,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冷夏倚着台面,脸色很难看,“我在这里缓缓,一会儿我自己回去。你跟他们说完,到房间来找我。”
“好,我这就去。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我说完就去找你。”孙玫玫转身往大厅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冷夏的情况描述的严重一点,让他们善罢甘休。
冷夏在洗手间里干呕了一阵,试着想吐出来,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而更难受了,她强撑着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些,踩着高跟鞋往房间的方向走。
从宴会厅到客房需要穿过一条极深极长的走廊,冷夏踩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上,有点像踩在云里,软绵绵的。她尽量让自己走的稳些。走了大约十几米,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跟着她。
她攥紧手机,猛一回头,“马总?您怎么在这?”
马总浑身散发酒气,满面红光,笑吟吟地朝她迎面走来,“冷总,我正想叫你呢,董事长让我来邀请你一起去唱歌。”
冷夏心下狐疑,“您这一路过来,没碰到我们同事吗?她过去找您了,我正想托她跟您说,我喝多了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了。”
马总朝她靠近两步,打量她道:“冷总这哪里像是喝多了,越说自己不能喝的,酒量就越深藏不漏,董事长那边已经叫人定了包厢,我们赶紧过去吧。这江总不在,您可就是资方的代表了,必须得到场才行。”
冷夏本能觉得这其中有事儿,刚刚宴会结束时,没听董事长说要组织大家唱歌。
她往后退开一步,陪笑道:“马总,我现在这样真的唱不了歌,何况我唱歌也不好听,您是知道的。江总刚刚发消息说,他马上就到了,不如下一场让他陪你们玩个尽兴吧。”
马总见她有意退却,在酒精的刺激下,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热情地招呼:“别推辞了,冷总,走吧走吧,董事长都安排好了,我要是请不动客人,岂不是我的失职……”
他手头的力量不小,冷夏被他抓住的一瞬,想要使劲甩脱抽出手来,酒精的麻醉感让她根本使不上力,身体被强硬地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吓得她脸色剧变,大喊道:“马总,你放开我!我不去唱k,你放手……”
她人生中还从未有过如此惊慌害怕六神无主的时候,只不过一个拖拽,就让她意识到男女力量的悬殊!
她拼命地稳住身体,周围却无所屏障,仿佛不能自主的水中浮萍。
惊慌失措中,她隐约听到孙玫玫的声音:“是在这边……”
紧接着她手腕上拖拽的力量猛地一轻,抬头看时,马总像是被人绊了一脚,趔趄地扑倒在地,肥胖的身驱跌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人风尘仆仆的颀长身影带着晚风的凉意,逆着光漠然地挡在冷夏身前。
马总的脸摔的有些难堪,狼狈地爬起来,被江凯反手压制在墙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被摁的说不出话来。
江凯脸色阴郁的吓人,眼神更是凝结到冰点。
从冷夏的角度望去,他在一片暗影中,冷白俊美的侧脸线条深邃又危险。
“马总要唱k的话,让梁武陪你们吧。我女朋友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森冷,含着山雨欲来的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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