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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飞上天的头颅2


宫建民站在朱林身边,简单讲了案情,道:“医院那边传来目击者的消息,据目击者说,他正在驾驶,看见有一个人从街心花园冲到公路边,赶紧刹车,然后听到一声响,整个脑壳就麻木了。”
侯大利跟在老谭身后,看小林和小杨提取血迹,道:“我觉得捡到宝了。”
老谭道:“你知道这是谁的血吗?”
侯大利道:“不知道。只不过,这里距离金山别墅很近,我希望是杜强的血。”
老谭道:“现在你不仅是神探,还变成了神嘴。如今DNA检测室进了新设备,两个小时就有结果,希望你判断正确。”
DNA实验室出结论还需要两个小时,三组李明带侦查员调查走访,其他参战人员回单位待命,等待检测结果。
侯大利找到朱林,道:“这里距离三院和金山别墅都很近,和张林林的家也不远,我想去看一看张林林的情况。”
朱林道:“你查过他的DNA,和杜强无关。他是岭南人,去年才来,为什么还要查他?”
侯大利望着三院明亮的大牌子,道:“张林林的身影和葛向东画的入室抢劫案犯罪嫌疑人素描非常接近,和成年后的杜强也很接近,这是一根刺,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
朱林道:“既然有刺,那就去拔掉。”
朱林、葛向东和樊勇回到刑侦老楼,休息,待命。侯大利和王华直奔医院。王华轻车熟路地敲开保卫科值班室。
保卫科值班室是有编制的正式干部在值班。那干部被人从睡梦中吵醒,十分不耐烦,开门见到王华,才把牢骚收进肚子里。他抓起桌上一包烟,抽了两支给王华和另一个来者,道:“王大队,半夜光临,肯定有麻烦事。”
王华道:“哪里找得到后勤人员的值班表?”
值班干部将挂在墙上的值班表拿下来,道:“梁科长工作细致,除了医生和护士外,工人们的值班表都要送一份到保卫科备案。你们要找谁?”
王华没有回答,接过值班表,看到了张林林的名字,道:“他是几点钟交班?”
值班干部道:“后勤人员和我们一样,都是九点钟交班。”
街心花园枪击事件发生在八点四十左右,与交班时间非常接近。王华与侯大利对视一眼,又问:“谁请假?”
值班干部给后勤组的值班干部打了个电话,这才对王华道:“没人请假,但是张林林没来。后勤说这个家伙向来遵守纪律,今天没来,也不请假,还关了手机。”
侯大利、王华和保卫科值班干部来到原本应该是张林林值班的后勤组岗位,看到另一个人正在值班。后勤组值班干部又到护士站找马青秀。马青秀脸带愠色,道:“我也打不通电话。张林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饭,他给我做了麻辣鱼块。”
街心花园出了枪案,一向守纪律的张林林没有来上班,连女朋友都不知道去向,得到这些消息,侯大利找了个无人处,给朱林打电话,道:“有可能抓到杜强的尾巴了。张林林应该在晚上九点接班,但他没有来,女朋友马青秀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建议通知技术室,再到张林林房间提取生物检材。”
老谭、小杨在刑警老楼与专案组会合,两辆车直奔马青秀租住房间,侯大利、王华和保卫科干部则带着马青秀,前往其租住房间。
马青秀有点茫然,生气地对保卫科干部道:“你给院里报告没有?我今天值班,把我带走,如果出了事,你要负全部责任。”
保卫科干部并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赔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事情不知道。”
马青秀见前来问询的年轻男子脸带寒霜,便问面容相对和蔼的胖子:“张林林会出啥事?他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放火,四不杀人,你们无凭无据,为什么找他?如果找错了,是不是要国家赔偿?”
王华道:“国家赔偿是关到看守所以后的事,我们只是调查。”
马青秀嘀咕道:“调查个狗屁!”
来到出租房,马青秀看到门洞处已经有几个壮汉和居委会同志,大家都神情严肃,有的汉子还提着手枪。她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害怕起来,说话声音也带着哭腔,用钥匙开门时,手抖个不停,始终打不开门。
朱林见状,接过钥匙,开了门。
樊勇第一个冲进屋,侯大利第二个冲了进去。经检查,屋内无人。老谭和小林开始寻找生物检材,包括头发、杯子、牙刷等生活物品。
侯大利在“张林林”身上遭遇过滑铁卢,进屋以后,对老谭道:“我当时是突然来到张林林房间,张林林应该没有准备。我在卫生间的浴盆里找了十几根干燥的头发,又到床上找了十来根头发,这些头发全是同一个人的,但是与精液DNA没有比对成功,这个结果让我消除了对张林林的怀疑。如果张林林真是杜强,我有点纳闷,为什么他和马青秀的房间里全都是其他男人的头发。”
老谭道:“简单,马青秀给张林林戴了绿帽子。”
侯大利摇头道:“我怀疑张林林是故意弄了头发来,布下疑阵。”
如果没有侯大利提醒,老谭还会按照常规程序来寻找生物检材,经过提醒以后,他开始警惕起来,安排小林和小杨除了仔细搜集头发之外,尽量多提取其他生物检材。
现场勘查完毕,技术员共提取了牙刷、牙膏罐、水杯、指甲刀、空气清新剂、时钟、棉签袋、运动鞋、面巾纸块、洗衣粉、垃圾筒里带血的纸巾等14件生物检材。
提取完毕,老谭道:“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张林林就算再狡猾,也得露馅。”他突然发出一串爽朗的长笑,又道:“神探如果被犯罪嫌疑人耍了,那真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重案大队侦查员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小杨也笑,道:“我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大家在喝酒时都高兴高兴。”
侯大利一脸糗样,道:“如果这一次比对成功,那我就在阴沟里翻了船。当时采集头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就采集了DNA检材,没有想到啊,上了个大当。”
两个小时后,DNA实验室传来一条爆炸性消息:案发现场血迹DNA与杜强DNA比对成功。
得知此消息,所有参战人员积累在身上的郁闷一扫而空。以前大家都在猜测杜强是死亡还是失踪,如今终于得到答案,杜强没有死,而是潜伏在江州。侯大利一直怀疑杜强没死,现在他的怀疑得到证实。至此,吴开军和黄大磊案的凶手便直指杜强。
现在,找到潜伏的杜强便是刑警支队最重要的任务,刑警支队迅速打印了杜强二十岁时的相片。
三个小时以后,DNA实验室传来另一条爆炸性消息:张林林房间里的生物检材查出三个人的DNA,一个是马青秀的,一个与杜强DNA匹配,另一个是从头发中提取到的DNA,暂时没有能与其他人匹配上。
张林林便是杜强。刑警支队迅速打印了杜强化身为“张林林”的最新相片。
除了寻找杜强以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谁打伤了杜强?既然有人打伤了杜强,那么,前一阶段争论的一个凶手还是两个凶手的答案便浮出水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两个凶手的可能性更大。
侯大利昨夜几乎通宵未睡,早晨便多睡了一会儿,到对面餐馆吃了早餐后,见到师兄林海军正在院内和旺财一起玩耍。
旺财是警犬,大李也是警犬,两者的性格却完全相反。大李非常威严,平时不怎么搭理人,只跟朱林和樊勇亲密无间。旺财则相反,对专案组成员都挺亲密,凡是进过专案组的警察,都没羞没臊上去闹着玩。大李和旺财性格差异大,可是都有一个神奇的特点——谁是警察,谁不是警察,分得特别清楚。有一次市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局长关鹏来到了刑警老楼,旺财给了杜军一个大白眼,然后在关鹏面前嬉皮笑脸,极不自重。
林海军来到侯大利身边,道:“你的观点是对的,凶手是两个人。但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相似点?绑在脚底的自行车内胎,鞋套,单刃刀,雨伞遮挡镜头,没有可提取的指纹,成功躲避监控,你能不能解释这些相似点?”
侯大利道:“吃饭没有?”
林海军神情冷峻,道:“我不是来吃饭的。到三楼资料室,放投影,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个事。”
侯大利在前,林海军在后,两人从一楼到三楼,没有寒暄。进了资料室,侯大利打开投影仪,道:“先看哪个案子?”
林海军道:“从丁丽案开始,最后到黄大磊案。”
投影仪启动,丁丽案卷宗出现在幕布上。侯大利持遥控器,控制播放进度。
与侯大利配合,林海军获得了一种很愉快的感觉。凡是他想细看的时候,侯大利便会主动停下来;凡是他不想看的,侯大利必然会快速前进。两人语言不多,配合默契,用了一个小时就将卷宗拉了一遍。
看完之后,林海军道:“当前有三个关键点,一是凶手如何知道唐山林和黄卫的具体行踪,二是谁会枪击杜强,三是几个案件在证据上的相似点。这些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老朴曾经提过第一个问题,侯大利到现在还无法回答,只道:“追捕杜强是当前重中之重。抓到杜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林海军突然陷入沉思,过了几秒,道:“今天见面很有收获,我有事先走一步。”
林海军回到刑警新楼,找到宫建民,单独汇报:“我刚才在专案组资料室将几个案件全拉了一遍,在和侯大利讨论问题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想法。我觉得,支队里有人给街心花园枪击案的犯罪嫌疑人通风报信,这个嫌疑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支队里的人。”
宫建民顿时严肃起来,道:“这是谁提出来的观点?”
林海军道:“我根据事实进行的推测。”
宫建民道:“你是和侯大利在一起的,他是否知道?”
林海军摇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有了这个念头,赶紧过来单独汇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宫建民神情缓了缓,道:“这类事非常敏感,你单独跟我联系,绝对不可散布出去。”
林海军离开办公室之后,宫建民在办公室阴沉着脸,给朱林打电话,请他和侯大利到刑警老楼。
朱林和侯大利来得很快,进入支队长办公室后,发现政委洪金明也在场。
宫建民开门见山,道:“林海军刚才在你办公室,对你说了什么?”
侯大利道:“前一阶段,林大队认为唐山林案和黄大磊案是同一个凶手,街心花园枪击案以后,他觉得自己判断失误,到老楼资料室又拉了一遍案卷。拉完之后,他没有说几句话,匆匆离开了。”
侯大利所言与林海军本人所言基本一致,宫建民这才放心,道:“朱支是支队老领导,保密意识强,领导们都很放心。侯大利工作时间短,保密工作能否到位,我在这里实话实说,领导们还是有隐忧。刚才林大队从专案组过来,也提出了有内鬼的想法,吓了我一跳,真担心是侯大利泄密。还好不是,虚惊一场。”
洪金明道:“朱支,你是什么意见?”
朱林道:“我信任侯大利。林海军综合手里的信息后提出有内鬼,算是不谋而合,这说明我们以前的思路还是靠谱的。”
宫建民从抽屉里拿出黄卫案的卷宗,道:“这是以我的名义从档案里借出来的,转交给专案组。你扫描以后,把卷宗还回来。”
抱着黄卫案的卷宗,侯大利迫不及待地回到资料室,扫描完卷宗,又回到刑警新楼,将卷宗还给支队。
潜逃的真凶
从街心花园逃离后,杜强没有返回马青秀租住的小屋,弄了一辆自行车,朝巴岳山的备用藏身处跑去。他的备用藏身处有两处,一处在城区,借用同事身份证登记,里面放着抢来的钱以及手枪、爆炸品等物品;另一处在巴岳山里,是在最危险时刻才使用的藏身处。
杜强从东南亚回到江州以后,很快就在第三人民医院找到了落脚点;找到落脚点后,在值班空闲时间,经常爬巴岳山。以前跟随父亲在梅山打猎,让他对大山有天然的亲近感,独自在山中行走,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爬了七八次山,他终于寻到一个极佳的藏身处。若是一切顺利,这处藏身地就不会使用。
今天受到枪击后,杜强之所以直接使用这个藏身点,主要是因为他猜不透那个开枪之人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情况,不敢回到城区藏身之处。
巴岳山边有个破败场镇,场镇曾经是乡政府所在地,乡政府在1992年撤销后,此地有一千多户居民,青壮年多数外出做事,留在小场的多是中老年人。这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小场镇,生活节奏缓慢,对外界的事情反应迟钝。从山里出来,能补充基本物资,又不至于被人盯上。
上山小道旁边是一条小溪。白天,溪水清可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黑夜,能听到流水潺潺。杜强不知道自己沿途是否洒落血迹,为了防止警犬追踪,他脱了鞋,摸黑沿着溪水上行半个多小时,上岸,拐进树林,开始爬坡,爬了半个小时后来到一处破败房屋。在白天走这一段路没有任何问题,摸黑爬山则极为消耗体力。所幸杜强在山里长大,十岁就跟着父亲杜家德打猎,这才能在黑夜中找到落脚点。
房子是林场工人的看守房,废弃多年,杂草丛生。此处居高临下,人迹罕至,是藏身的好地方。破房子背后草丛里有一处山洞,山洞被大片灌木遮挡,很难发现。杜强早就将山洞清扫干净,在山洞里囤积了药品、矿泉水和大箱袋装食品、各类罐装食品以及自发热的饭食。
进了洞,暂时安全,杜强累到极点,顾不得清理伤口,拉开防蛇防蚊的睡袋,倒头便睡。天亮以后,杜强在洞口安了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用烧过的跳刀挖出嵌入肩上的铁砂。铁砂太细太密,肯定挖不完,他抱着能挑多少算多少的想法,用跳刀在肩上刺来刺去,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了大颗汗珠。终于,他把通过镜子看得见的铁砂挑出来后,给伤处倒上云南白药,用绷带缠好。
休息两天后,杜强身体无大碍,便下山补充食品和药品。场口有电杆,电杆上贴着广告和带相片的通缉令。他站在电杆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通缉令。
公安部A级通缉令(公缉〔2010〕××号)
1994年10月5日,江州市江阳区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件,致一死。经查,杜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杜强化名为张林林,男,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为1975年10月9日,身高1.75米,体态偏瘦(体重约65公斤),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岭南××××,身份证号:××××××××××××××××××。戴假发,额头有两个直径3厘米左右的圆形伤疤,伤疤周围无头发。操岭南口音,也能说江州话。眉毛呈八字形,双眼皮,长鼻,鼻梁挺直。左小臂前外侧有手术疤痕,内镶有钢板。平时喜欢戴帽,走路为外八字。
目前,公安部已发出A级通缉令全力缉捕,请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提供线索。对提供具有重大价值线索并协助公安机关抓获或直接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单位或个人,公安部将给予人民币5万元、办案单位将给予人民币30万元的奖励。
举报电话:各地110
江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联系电话:×××××××
×××××××××××(王警官)
×××××××××××(陈警官)
看完之后,杜强顺手撕下通缉令。在撕通缉令时,身边有人走过,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撕通缉令。
撕完通缉令,杜强走进小场镇,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商店里居然有报纸,便买了几份,放进背包。报纸用处大,除了可以了解当地新闻以外,还可以包东西,利于野外生存。
采购了食品和寻常药品后,他沿着小道上了山。
回到山洞,杜强开始换药。火药枪打到右肩,不是致命伤,只不过有很多铁砂子嵌入肉里,疼痛,且容易发炎。拆开绷带,见伤口处没有溃烂,有些地方开始结疤,他才放下心来。
由于治疗得很简单粗暴,以后肯定会留下大片黑色伤痕。伤痕对于曾经在东南亚黑社会拼命的杜强来说是家常便饭,只要能活命不残疾,难看就难看。
杜强坐在废弃房屋坝前,翻开报纸。第四版有一篇名为《寻儿三十六年,父母始终没有放弃》的文章,最初杜强只是当作普通新闻来读,可是看到杜某德、杨某芬的名字以后,惊得下巴都要掉到草丛里了。
新闻中虽然使用了杜某德、杨某芬这种省略名字,却用了梅山镇的实际地名,还有1995年春节杜某失踪的内容。杜强读书不多,脑瓜子却格外聪明,将通缉令和报纸上的内容比较之后,便明白这是警方想让自己自首。
杜强知道自己的事情有多大,自首也难逃一死,而且还有大仇未报,根本没有考虑自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杜某德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杨某芬趁着当保姆的便利条件,拐骗了东家小孩,东家寻了三十六年,仍然没有放弃。
“我还真有可能不是杜家的人。”
看完这篇报道,杜强第一时间就相信了报道中的内容。一是自己是独生子,在那个年代非常少见。并非没有,而是少见。杜强同学大多有兄弟姐妹,最多的一家有八个。二是村里也有风言风语,说是母亲有病,不能生孩子。三是自己的相貌与父母都不太像,与堂兄表弟也差得远。四是自己相貌与报道中的王海洋十分接近。
文字报道旁边配有老夫妻和儿子的相片。杜强看着或许是自己亲弟弟的年轻人王海洋,脑袋似乎被铁锤砸了一下。在做整容手术的前一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将自己的真实相貌牢牢记在了心里。此时看到王海洋,就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不同的是弟弟细皮嫩肉,文质彬彬,如温室里的兔子,而当年的自己满头伤疤,如垂死的野兽。
三十多年来,杜强一直认为杜家德和杨丽芬就是亲生父母,从来没有怀疑过。此时无意中知道了另一种可能,他最初是无所谓的态度,坐在山洞口俯视山底,渐渐地,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出现在身体里。他很想站在山顶大吼数声,又怕被人发现,便转身进洞,在最深处抱起石块用力砸地。
“若是我不被我妈抱走,那就是另一种人生,多半和王海洋一样读大学。”
杜强脑海深处,仍然将杨丽芬当成了“我妈”。童年、少年到青年,杜家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在高兴,下一刻就拳打脚踢,发火时经常抓起手里的东西就打。这个东西有时是板凳,有时是木棍,有时是碗。唯一让杜强感到温暖的是母亲杨丽芬,碗底的鸡蛋或腊肉片,蚊帐里驱赶蚊子的身影,成为他永远的记忆。
除了记忆之外,年近四十的杜强还是有怨气:这一对夫妻将自己从亲生父母身边抱走,自己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从大城市的王子直接沦落为边远地区的山民。
杜强从山洞中走出,捡起丢在地上的报纸,打量三十多年如一日在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原本以为自己心硬如铁,读了几遍文章以后,内心深处涌起异样情感,情感如细绳,缠在钢铁心尖上,心尖慢慢有了痕迹。
痕迹也就只是痕迹,还没有达到让杜强改变想法的强度。他望着秦阳方向,琢磨着如何给躲在银行里的秦涛致命一击。
那天在街心花园的袭击者肯定是秦力,这是杜强反复思考的结果。除了秦力,没有人有本事和动机在街心花园袭击自己。他前些日子还在犹豫是否放过秦涛,差点命丧秦力枪口,让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下定决心杀掉秦涛。
黄大磊被炸死,自己中枪流了血,亲生父母找了过来,杜强通过这些事情知道自己目前在警方面前就是透明人,警方必然会在秦涛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现在到秦阳危险重重。他决定躲过这段时间以后,保存自己,再去消灭仇人。
“那个叫侯大利的警察还有点水平,我彻底暴露多半和他有关。他从哪里发现了我的破绽?”杜强在山洞里无所事事,想了很多事,最后想到了自己的对手。刑警侯大利提取了房间里的头发,又多次到医院,很明显是在怀疑自己,他一直没有想通侯大利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杜强在反复琢磨侯大利是如何盯上自己的,侯大利却不停反省为什么会在杜强面前阴沟里翻船。
“前一阶段太顺利,我飘了。”
田甜安慰道:“也不怪你,确实是杜强太狡猾,居然想到把其他人的头发放在自己床上。魔高三尺,道高一丈,他隐藏得再好,最终还是输掉了底裤。而且,你是警察,输了就是一件案子没有办好;杜强输了,就是输掉整个人生。”
谈话间,越野车来到江州监狱。刚进接待室,田甜停下了脚步。从接待室门口出来一个中年女子,神情和相貌与田甜有七分相似。田甜素来干练,很少小儿女态,今天骤然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百味杂陈,一时之间,头脑乱成一片。
对于田家来说,田甜母亲是禁忌话题。侯大利本身遭受过切肤之痛,懂得回避家庭痛点。田甜偶尔谈起母亲,他只是听,并不多问。此刻田甜母亲出现在面前,他轻轻在田甜后背拍了拍,上前一步,道:“阿姨,你好,我是侯大利,田甜的未婚夫。”
来者正是田甜的母亲甘甜。甘甜目光一直集中在女儿身上,听到侯大利自我介绍,这才将目光从女儿身上收了回来,道:“你是田甜未婚夫?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侯大利道:“我们等田叔出来后,挑一个好日子结婚。”
甘甜取了一张名片,道:“结婚之前,麻烦和我联系。”
侯大利看了一眼名片,这才知道田甜母亲叫甘甜。从这个名字来看,田跃进和甘甜必然有过一段美好的婚姻,女儿的名字从父母名字中各取一字,成为往日甜美生活的见证。
甘甜上下打量了侯大利一眼,眉间布起愁云,道:“你也是警察吧?哪个部门?”
侯大利想起田甜的只言片语,道:“我在重案大队。”
甘甜叹道:“唉,这都是命。”
田甜站在侯大利身后,低着头,一直没有与母亲对视。当母亲主动询问时,田甜恢复了冷美人神情,不肯多言,主要是以“嗯”为主。甘甜最后放弃了与女儿对话,主要与准女婿对话。
田跃进走进铁门,朝女儿、女婿点了头后,对甘甜道:“你还是来了。”
甘甜道:“这是你的一道坎,我还是要来的。”
自从母亲出现以后,田甜头脑中一直被酸甜苦辣各种情绪充满,反应远不如平时敏捷。她闷头往前走,直到被侯大利拉住,才停了下来。侯大利握住田甜的手,道:“慢点走,他们有话要说。”田甜道:“十几年不见,还有什么话说?”
田跃进和前妻并排走出监狱大门。甘甜道:“我带了新衣服,你去换掉,然后找地方烧了,去掉晦气。”田跃进道:“你也迷信了。”甘甜道:“信一信,总比什么都不信要好。车上带了新衣裤,你去换。”
甘甜的路虎车后座上摆有叠得整齐的内衣裤和外套。田跃进试了试内裤,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刚合适。穿好内裤,田跃进在车内抽了一支烟,透过车窗看女儿和前妻,抽完烟,这才穿了外套,走到车外。
甘甜递来两根红绳子,道:“走远一点还要跨火盆。算了,你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这是我求来的红绳,戴上一段时间,去晦气。”
田跃进依言戴上红绳。
“小甜还是不肯和我说话。”
“别怪她,给她一点时间。”
“我没有怪她,是我自己做得不对,我没有资格让她喜欢。”
甘甜沉默了一会儿,转移话题道:“你给女儿买的越野车?很贵啊。”
“侯大利的车。”
“重案大队的刑警买不起这么贵的车,家里有钱?”
“他爸,你应该认识。”
“谁?”
“侯国龙。”
“啊,国龙大老板的儿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走了一公里,在一块空地前停下。甘甜从车里拿出搪瓷盆子,烧掉田跃进从监狱带回来的全部衣服,在烧衣服时,还是让田跃进从火盆上跨了过去。
这是流传于江州的老法子,相传是阻碍跟尾鬼盯踪。鬼魅怕火,无法跨过火盆,从此一火两断。
烧了衣服以后,甘甜来到田甜身边,用眼睛示意侯大利。
侯大利转身来到田跃进身边,道:“黄大磊死了,开剪彩会时被炸死的。吴开军也死了,被枪击。杀害黄大磊和吴开军的凶手在街心花园遇袭,袭击者是谁不知道。杀害吴、黄的凶手目前逃跑,肯定还会作案。”
这一段话信息量很大,田跃进在脑中梳理了一会儿关系,道:“你想问什么?”
侯大利道:“秦力辞职的真实原因。”
田跃进要了一支烟,抽完以后,道:“田甜过来了。”
田甜低垂着头,脸色苍白。路虎发动时,同样脸色苍白的甘甜伸出头来看了三人一眼,然后绝尘而去。
越野车来到田跃进所住小区,打开防盗门,室内焕然一新。一个老阿姨过来打招呼,道:“今天中午是在家里吃饭吗?”
田跃进道:“那是自然,就在家里吃饭,老规矩,两个素菜,一个荤菜,荤菜最好是鱼。”
老阿姨笑道:“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一早,我就到菜市场挑了一条草鱼,两斤多。”
这个老阿姨在田跃进入狱前就在田家做事,做了近十年。田跃进入狱以后,田甜让阿姨在自己的住处帮着做家务,这样一来,阿姨便一直没有离开。今天田跃进有女儿和女婿陪同,进门又见到了熟悉的老阿姨,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洗澡,刮胡,田跃进再次出来,这才真正除掉了残留在身上的监狱气息。
吃饭期间,不断有律所同事的电话打进来。田跃进在监狱期间,律所同事通过各种关系,陆续到监狱进行探望。接了几个电话以后,田跃进准备晚上请八个同事吃饭。他在监狱数年,城市面貌一年三变,新餐馆兴起,旧餐馆关闭,一时找不到熟悉的餐馆,为了确保质量,便将晚餐定在江州大酒店的雅筑餐厅。
吃过午饭,侯大利和田甜告辞回家。
在车上,田甜忧伤地道:“我怎么觉得爸爸的家不是我的家了,吃过饭想午休,就一门心思要回高森。我们两人走了,就剩爸爸一个人。我小时候不愿意爸爸再结婚,觉得后妈进门十分可怕,现在宁愿他再娶一个,生个小孩子。他这一辈子表面潇洒,实际上离婚以后,日子过得很不如意,没有真正的家庭生活。我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了矛盾不要轻易离婚。我不计较你和其他女人有性关系,对于法医来说,性关系和握手没有本质区别;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有情人,那就不仅仅是满足动物本能,而是精神背叛,后一点特别不能容忍。”
“你妈和你聊了什么?”
“她问了我们的情况,你对我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我不想理她,在我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离开了我们。”
“得原谅你妈妈,她不是警察,只是警察家属,被手枪顶住额头,害怕很正常。”
“我爸居然给你说了这事。这是我们家庭最隐秘的事,看来他确实认可了你。我们领证以后,双方父母要见面,我担心你爸会瞧不上我爸,他毕竟刚从监狱出来。我爸始终认为他的案子有问题,你把杜强案忙完,得认真研究我爸的案子。”
两人一路拉些家常话,回到高森别墅,田甜情绪总算从最低点往上爬了起来。
晚餐时间,侯大利、田甜陪着刚刚刑满释放的田跃进来到江州大酒店。几个律师朋友已经等在大厅,见到田跃进以后互相拥抱,拥抱之后,都夸田跃进身材保持得好,比起以前大肚子时代要精神得多。其中一个大胖子夸张地表示要进监狱坐一年牢,强制减肥以后再出来。
侯大利低声道:“那个女律师姓杨吧?她跟你爸拥抱的时间最长,抱得也最紧,应该还亲了你爸的脸。”
田甜道:“那是杨姐,和我爸有点小暧昧。她是大龄剩女,三十四岁。以前我有点讨厌她,现在看来是我心胸狭窄。”
一行人站在电梯口,有说有笑。
电梯下来,迎面出来一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正是杜强的弟弟王海洋。他主动招呼道:“侯警官,能不能耽误几分钟?我想和你聊一聊。”
侯大利对王海洋印象很深,停下脚步。
两人来到大厅一楼的茶室。茶室服务人员都认识国龙集团太子,不用吩咐,便泡了顶级好茶,送到侯大利卡座前,询问是否还需要小吃。侯大利摆了摆手,道:“就要一壶茶,其他都不用。”
服务人员和侯大利交谈时,王海洋暗自诧异,觉得江州大饭店服务人员笑容太真诚。这不是服务人员面对客人的工作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通缉令发出来了,报纸也有新闻,我陪爸妈在江州大饭店等消息。”王海洋在大学教书,想得最多的是论文、科研经费这些事情,对广阔内陆腹地的生存状况只有书面认识,没有实际经验。这一次,他陪父母来到江州,从刑警支队了解到被拐骗哥哥王海涛的案情,又到梅山去了一趟。梅山和大学校园差异之大,让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侯大利直言道:“现在只能等待,如果杜强看到报纸能自首,那是最好的。不自首,在如今科技条件下,很难再和以前那样藏匿;如果对抗,被现场击毙的可能性很大。”
王海洋无奈地道:“我们肯定希望大哥能够自首,只是无法联系他。我爸妈每天都在以泪洗面,盼了三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大哥,但是,大哥又犯下了大罪。这都叫什么事啊?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哥总算还活着。要救大哥,唯一办法是他自首,并且还要立功。我们有劝大哥自首的想法,只是见不到大哥,一切无从谈起。”
案件还在侦办中,侯大利不宜与王海洋谈得过深,聊了几句便告辞,上了楼。
王海洋独自在茶室喝了茶,发了一会儿呆,到江州街道上独自行走。王家一直没有放弃被拐走的王海涛,逢年过节,桌上必然会给王海涛摆上一双筷子和一个碗。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王海洋从心理上很认同这个哥哥。
在街道行走一个小时,积郁在王海洋心中的浊气略有消解,这才回到宾馆。父母皆在房间,没有开电视,屋内密布愁雾。
“我在楼下遇到侯警官,就是来到粤省的那个年轻警官。我们喝了杯茶,交谈了几句,他不肯多说。我提出想办法让大哥自首并立功时,他没有否定。这是唯一的办法。”王海洋拖了一张椅子,坐在父亲和母亲对面。
王卫军原本靠在沙发上,听到儿子建议,挺直了腰。
王海洋道:“在通缉令旁边贴我们的寻人启事,公布我们的电话号码和邮箱,还在本地论坛上发布类似的消息。大哥文化不高,但应该很机灵,说不定就能看到我们的广告。”
“只要能救你大哥一命,什么都值得。哪怕他被判无期,只要活着,我们就有奔头。”
陈跃华来到江州后,觉得整个城市都飘荡着儿子的气息,连续两个晚上无法入睡,吃了安眠药以后才勉强能睡一会儿。她神情憔悴,几天时间似乎老了十岁。
“海涛如今肯定藏了起来,我们要研究张贴寻人启事的地点,以便把信息传递给你大哥。”王卫军取过了一张江州城区图,道,“我和海洋明天打印几百张寻人启事,然后沿着公交车站进行张贴,每到一站就下去贴几张。公交车站的节点是海涛最容易出现的地方。沿公交站布点,基本上就能覆盖全城。”
王海洋补充道:“如今城区有太多监控探头,大哥有反侦查能力,一般不会在监控探头下活动。我们的重点就是城郊。城郊交通还算方便,生活条件也行,是他最有可能藏身之地。”
陈跃华道:“我来写寻人启事。”
积累了三十六年的相思,化作了短短近四百个字,陈跃华几乎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王卫军和王海洋读了一遍,几乎无法改动。
寻人启事
海涛,爸爸王卫军、妈妈陈跃华想你。三十六年前的7月7日,你如天使一样来到了我们家中,给我和爸爸带来了无限快乐。你是一个聪明宝宝,比其他小孩都要聪明,第一个月就能找彩色气球,特别是带声音那种,你会伸出胖手,指着发出响声的地方;第二个月,妈妈走过来时,你会发出高兴的笑声,三十六年来,天使般的笑声仍然在我耳边响起;第四个月,你就学会了照镜子;第六个月,爸爸拿了你的玩具,你会哇哇大哭。我的记忆在你六个月大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叫杨丽芬的保姆将我们家的天使从爸爸妈妈身边抢走,带到了江州梅山镇的偏僻大山。从此,我和爸爸的天空就没有了颜色。我们一家人没有放弃你,三十六年,时时刻刻都在盼你回家。我们现在住在江州大饭店,如果你看到这张寻人启事,可以与我们联系。电话:×××××××××××。邮箱:我用的是163邮箱,具体邮箱名就不公布了,你那么聪明,一定会猜到。
永远爱你的爸爸王卫军、妈妈陈跃华
王海洋道:“妈,你打了个哑谜,我哥能猜到邮箱吗?”
“你哥很聪明,如果看到我们的寻人启事,一定能猜到。”
王海洋又问:“这个不是你常用的邮箱,为什么选这个?”
陈跃华道:“当时我还不会用邮箱,这是同事帮我申请的,很早了。”
王海洋道:“妈,字太多了,一张纸打不下,还要放相片。”
陈跃华态度坚决,道:“一个字都不要删,A  4纸打不下就用A3纸。”
有了具体行动任务,陈跃华和王卫军似乎抓到了漂在大海中的稻草,满心希望这根脆弱的稻草能够拯救大儿子。
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到宾馆一楼吃了早饭。前两天,陈跃华没有食欲,今天有了任务,强迫自己吃了两片面包和两个鸡蛋。
王海洋打印了五百张寻人启事,自己拿了两百张,负责南部和西部郊区;王卫军分到两百张,负责东部和北部郊区;陈跃华分到一百张,主要负责城区。
三人拿着地图,按照昨日规划的路线,各自走在寻找王海涛的道路上。他们知道用这个方法获得成功的希望很渺茫,类似于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战斗,也类似于蚂蚁举起长矛与大象的战争。可是,为了被拐骗的亲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会去做。
在江州和秦阳街道上,丁工集团保卫处的员工们三人一组,带着通缉令,全天候寻找“张林林”的蛛丝马迹。
丁明是二十支小组的总指挥,整个行动取名为“见义勇为行动”,指导原则是发现张林林以后,立刻以普通人的身份向公安局报告,如果条件许可,可以扭送到公安机关。
陈跃华在城里贴了十张寻人启事,便被三人小组发现。三人小组将这一情况迅速反馈给丁明。
丁明找到族叔丁晨光,道:“杜强的爸爸妈妈来了,满城寻找杜强,我们派人跟着这三人,说不定有收获。”他为了迎合族叔,又道:“让人收拾一下杜强爸爸妈妈,出口恶气。”
丁晨光盯着丁明,脸上没有表情:“寻找杜强的是他亲生爸妈,他们是受害者。真正应该挨揍的是杜家德和杨丽芬,若没有他们拐骗婴儿,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一定要报仇,但是不能让仇恨毁掉理智。另外还有一点,我反复思考,杜强有枪,心狠手辣,我们发现他的行踪以后,不要扭送,直接报警。谁发现行踪,一样重奖。”
报纸上刊登了王海涛父母寻儿三十六年的消息,丁晨光把这个消息看了十遍。他作为父亲,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王海涛父母的痛苦,更加痛恨杜家德、杨丽芬和杜强这一家人,恨不得能够亲手复仇。
得到指示以后,丁明指挥的队伍就分出三个小组,紧紧跟在王卫军这一家人身后,希望能够发现杜强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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