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紫菀
屋外越来越大的呼救声响彻云霄。
这场火来得蹊跷又意外,青黛连忙跑到窗户望向飞檐走壁的秦之意。
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的人是斫琴。
“青黛姑娘,客栈马厩的草料棚着火了,快些离开此处,以免火势蔓延。”
从屋中出来,众人全部已经撤离至不远处的空旷之地。除了斫琴等人被钟酉安排在谢萩和青黛身边照顾,其余男子均前去打水灭火。
青黛四下望去,早已不见那个送辛夷花的小男孩的踪迹,唯余众人惊恐不已。
余茜月与平日无异,雪白的手指上,缠绕着那串念珠,清冷的双眼凝视着逐渐熄灭的火势,仿若思绪已然飘远,陷入无尽的沉思。
青黛见过许多痴情女子,那些女子终其一生都为情爱所束缚,甚至付出所有,只为得到心仪男子的一个回眸。
可青黛能够很轻易地看出那些女子的诉求,她们的付出,是以得到回报为前提。
而余茜月不一样。
她爱宋祁,不求回报。
说来奇怪,两人喜欢着同一个男子,却从不曾互相妒忌,更不曾因此做过任何伤害对方的事情。
直到后来青黛完全陷入谢鲲的魔掌,再也无力挣脱之际,她才终于明白。她和余茜月都爱而不得,自然不会妒忌一个和自己同样可悲的人。
“青黛拜见侧王妃。”
余茜月温和从容,亲自将青黛扶起来,“都是姐妹,不必客气。火势已然控制住,很快便能启程。”
“这火来得突然,侧王妃仿佛一点也不惊讶?”青黛问。
余茜月莞尔一笑,颇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得体,又不乏温暖人心的柔软。
“世间之事云波诡谲难以预料,一场火罢了,淡然处之便好。”余茜月停下手中捻动念珠的动作,朝青黛问道,“青黛姑娘觉得呢?”
青黛被大火留下的浓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稍稍理了理嗓子回道:“侧王妃博览群书,又通晓经文,自然见识通透。青黛才疏学浅,有些事,终究心结难解,想请侧王妃指教。”
余茜月温和一笑,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与青黛交集并不深,平日也算得上和睦相处,先前还曾因着宋祁的缘故,暗中帮助过她。
“青黛姑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能帮得上的,必然相助。”
远处钟酉正带着人取水灭火,斫琴则站在青黛身后抱着箭傻傻站着,目光在青黛和着火的马厩来回逡巡。
青黛朝余茜月靠近几分,“哥哥不日便要成婚,可这场婚事,恐怕并不简单。”
余茜月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变化,显然对此事早就心知肚明,甚至了解的程度有甚于青黛。
但余茜月此时却是按兵不动,在青黛还未表明来意之前,她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看她反应,青黛笑了笑。
“当初孙绍图谋不轨,在青黛的酒中下药。幸好王爷及时赶来,才让青黛免于危难。”她瞥见余茜月脸上的笑意,又道,“先前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侧王妃,今日在此谢过。”
余茜月并未想到青黛竟看穿了当时之事,倒也并不意外。
“青黛姑娘是宋先生的妹妹,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现下青黛姑娘有王爷庇佑,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想来也没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不过是王爷豢养的金丝雀,试想哪个饲主会真心实意地对待一只宠物?”
余茜月一早便看出谢鲲对青黛并非寻常的喜欢,但她并不想点破。显然,她对青黛的回答还算满意。
她知道这些时日宋祁被谢鲲囚禁,所谓的婚事更是一个幌子。她甚至知晓谢逸曾对宋祁动用各种刑法,谢逸离开后便是钟酉顶上。
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并非善茬,在外能带兵制敌,在内能协助谢鲲处理朝政。是谢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作风强硬狠辣,同谢鲲是一路人。
在这两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宋祁虽然还剩下半条命,但身体已然虚弱不堪。余茜月曾买通狱卒送了些药进去,可根本无法挽救宋祁早就亏空的身体。
而就在宋祁被折磨的时候,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妹妹却与谢鲲郎情妾意恩爱异常。
如今听得青黛这般说,余茜月微微动容,有赶客之意,“火势即将扑灭,想来钟大人很快便会回来。”
谢鲲有要事先行回了长安,独留青黛等人慢慢赶路,却安排了最信任的钟酉和斫琴随行,就连平日里什么也不必操心的沈嬷嬷,都被谢鲲安排在青黛身边形影不离。可见他对青黛的掌控,已经到了极致。
青黛明白火势扑灭后,她便很难再找到像现在这般与余茜月说话的机会,于是伏在余茜月的耳边耳语几句,余茜月听罢眉心微动,眸色微亮。
“你,当真想好了?”
雨姬正向谢萩说着什么。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的余茜月和青黛,似乎对二人心平气和的交谈十分不解。
在她看来,本该打起来的两人竟能心平气和说话,着实让人费解。
雨姬从小便跟在蓝霁若身边伺候,那时候蓝霁若喜欢谢鲲,她是望族蓝氏的掌珠,而雨姬却是一个毫无依傍的孤儿,从小沦为奴籍。
即便她从第一次见到谢鲲便心生仰慕之意,却只能暗自藏在心中。十六岁那年,谢鲲教蓝家小公子练剑,雨姬在一旁偷偷看他,不巧正被一个眼尖的侍女瞧见,随即便看透了她的心思。
打那之后,那侍女便百般刁难挖苦,讽刺她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竟敢痴心妄想,与自家小姐争抢四皇子。
再后来,雨姬的这些小心思逐渐传到蓝霁若的耳朵里,好在那时候她已经决定嫁给当朝太子,所以对雨姬并未赶尽杀绝,反倒是留了她一条命。
可后来雨姬在蓝府的日子一落千丈,被主子瞧不起,被下人排挤,落得人人可欺的境地。
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谢鲲将她带回了府中,给了她一条生路。雨姬的长相有几分肖似蓝霁若,所以谢鲲为了报复蓝霁若才将雨姬留在身边的流言甚嚣尘上。
这些年,雨姬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于谢鲲而言,不过是一个伺候日常起居的奴婢。他甚至从未将她当做一个女子来看待。
可这又如何呢?
她甘愿留在他身边,即便是作为一个下贱的奴婢,没有任何名分。
直到青黛出现,她连默默守在他身边,伺候他起居的机会都没有了。甚至想要见他一面,都难比登天。
纵使心中有万般恨意,她也不能像之前那般莽撞冲动,成为众人算计的靶点。
她按捺住内心的躁动,静静地等待时机。
大火被扑灭,马厩的粮草被烧得一干二净,会长安的马匹也受了伤。
“回禀几位姑娘,现下应是走不成了,卑职已经派人去给王爷回话,今夜便先在此处落脚,明日一早我们再赶回长安。”
果真如秦之意所言,走不成了。
他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青黛梳洗后睡下,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琢磨着秦之意的来意。
两世的记忆之中,她与秦之意的往来都不多。尤其是前一世,她与秦之意仅限于见过面,在她初入宜芙馆之时,他曾被她的美貌吸引,意图接近。可自打知晓她是欧阳端对她另有打算之后,便彻底打消了念头,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青黛被谢鲲毒死,他都未曾出现过。
而这一世,初入宜芙馆的那段交集与前一世并无两样,可现下他为何会出现?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谢鲲重生,改变了前世事态发展走向,所以才导致他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开。
青黛吓得一个哆嗦,眨眼间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响传来。
紧接着便是众人惊声尖叫的呼救声,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兽鸣声。
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一道暗影从外闪过。电光石火间青黛被抓住,待青黛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用手臂揽着悬在空中。
天色早已暗下来,青黛虽看不清四下场景,却能感受到这人带着她向树林深处而去。即便带着一个人,这人也能脚不沾地,在林间来去自如,可见轻功了得。
秦之意?
方才正想着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倒立刻就出现了。
青黛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揪。
“啊!死丫头!不想死就松开你的爪子!”
“你想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
秦之意哎呦连天,对青黛一阵数落,终于达到让青黛松手的目的。
“死丫头,下手也忒狠了!我这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撕扯。哎呦,可疼死爷了…”
秦之意忍不住疼痛,借着树梢三两下便落了地,随即一把将青黛推开。
秦之意扯开衣衫,借着空中皎月一看,“流血了!死丫头!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相识许久,我可想不起来你何曾有恩于我。”青黛望向四周,此处荒无人烟,极目便是远山和蔓延至天际的树林,以及此起彼伏的虫鸣兽叫。
“现在,就现在!”
深夜将她掳来此处,合着还是恩情?
青黛懒得理他,只当他是恶作剧。
“你可快些将我送回客栈,否则,谢鲲的人很快便会找来,到时候…”本想吓唬吓唬他,可见他那边怕痛又怕死的熊样,她都懒得开口。
“谢鲲的人找不到此处,不过谢鲲那小子能找着。”秦之意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撒到伤口处,药物浸渍疼得他嘶啊嘶啊半天不消停。
谢鲲?
他人早已在长安,即便快马赶来,也得一两个时辰。
“你别不信,他得知客栈起火,便已经往这边赶来。方才我带你走的时候,他便离客栈不足两里。”
“你想将他引至此处围剿?”青黛戏谑地问道,她知道谢鲲的手段与心机,甚至更清楚他的身手。除非他傻了,否则绝对不可能以身犯险。
秦之意翻了个白眼,即便月色算不上明亮,青黛都能看清他的眼白仿佛死鱼眼那般可怖。
“不是围剿,那是什么?”
“当然是…”秦之意立即静止,“别说话,他来了,”他奸计得逞,乐得开花一般,“果真是一个人。”
青黛终于忍不住他这般神神叨叨:“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之意身手使劲揉青黛的头发,又将她的裙摆撕碎。青黛不愿,差点又将他踢伤。
“记住,你是被一头野兽当做猎物掳来此处,”秦之意看了看四周,急不可耐道,“来不及了,我得溜了,否则可要被那谢鲲大卸八块。还有,你可别怪我,我都是在帮你。”
说罢,秦之意便出手将青黛打晕,还将她的衣裙撕得更破,接着溜之大吉。
谢鲲发疯似地赶来,本以为即将再一次失去她。远远便看见躺在开满紫菀花丛的青黛,她穿着平日里最爱的月白色诃子裙,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
她没事,还活着。
他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靠近她之时,两只体型巨大的猛兽从林间窜出,张着血盆大口,朝青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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