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结缕
即便最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谢鲲的非同寻常。青黛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
只是前世那杯牵机药的后劲太足,以至于让她在重生后的所有时日里,都不曾有过哪怕一丝丝幻想。
但种种迹象表明,谢鲲对她不一般。
可又是何种缘由,让他两世来对她的反应这般不同?他必定是有目的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有意接近,她设法周旋,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却都不愿轻易叫对方察觉自己的破绽。
谢鲲被青黛鬓边微微卷曲的碎发吸引,视线沿着她毛茸茸的发际线从额间缓缓挪向小小的耳垂,到脖颈和微微耸起的肩膀,再略过她胸前起伏的山峦,最后落到不盈一握的腰间。
他喉结微微滑动,目色沉沉地看着她。
而她,坦然自若站在谢鲲面前,全然不似一个被囚禁的刺客。唯有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冷漠,透露出她试图掩饰的藏在心底的恐惧和疑惑。
谢鲲射出的那两箭并不致命,宋祁不但没死,还被谢鲲带回了伽蓝园,又找了大夫为他诊治箭伤。
但不同于青黛,宋祁被安排在伽蓝园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与潮虫作伴。
小留特地在午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青黛。
短短一日,好端端的齐云忽地莫名其妙消失无踪。只有小留好好地活着。而宋祁被关押这等秘事,除非谢鲲有意透露,她一个低等的侍女根本无从知晓。
所有这些,都让青黛肯定小留是谢鲲的人。
“青黛谢过王爷留下哥哥的性命。”青黛率先打破沉默。
可她分明因谢鲲给宋祁的那两箭而对他愤恨不已。嘴上却要对他说着谢谢。
谢鲲脸上是他常有的神情,似笑非笑,仿佛满腹的坏心思在翻滚。这是青黛见过最不怀好意的注视。
“他现在能活仰仗本王开恩,未来能不能活,全都取决于你乖不乖。”
“王爷用哥哥要挟青黛?”
要挟?谢鲲歪头抿唇而笑。
“你恐怕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本王何至于要挟一个随时都可以捏死的俘虏?”他散漫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继续看着那张脂粉未施,显得有几分憔悴的脸。
即便是俘虏,也是有价值的那种。
没人比青黛更清楚,谢鲲这样的人,对没有偶价值的人,绝对不会多留,更不会多费口舌。
“那王爷又是为何将一个俘虏留在身边?以尊贵之身深夜造访,难道就是为了捏死这个俘虏?”青黛挑衅地挖苦他,分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会心一笑,先前有多希望剥掉她的伪装,现在心里就被堵得有多慌。仿佛远远看见一片芬芳的月季,因心生向往而靠近,又因其格外美丽而忍不住伸手触摸,沉迷沦陷之际,被那忽然冒出来的尖刺扎了个鲜血淋漓。
谢鲲站起身靠近,撩起她垂在胸前的头发,轻轻嗅了嗅,闭上眼睛似在仔细分辨发间的香气,“雨后青草的气味,是结缕草吗?还有迷迭香、木兰、嗯,似乎还有些玫瑰的味道?”
“这香味调和得极和谐,浑然天成。如同你掩盖牵机药的气味,手段太过高明,以至于华神医都差点被骗过。你还知道用雪竹果实配制解药,提前给自己服下…妄图下毒后从本王身边逃走…”
谢鲲眼底氤氲缱绻柔情:“纵使有解药,可将那般毒辣之物涂在唇上,终究会伤到自己所幸我已经为你提前换掉”
“你…”青黛说不出话来。
“本王若想杀你,早在你来伽蓝园不久便已经下手,”谢鲲俯身注视着青黛的眼睛,温柔道:“你的那些小心思,说不上低劣,但怎么也算不上高明。蓄意接近本王,又假装楚楚可怜博得同情,利用沈嬷嬷和九公主得到制毒的草药。谢俞和欧阳端联手想要本王的性命,却选了你这把钝刀,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老样子,依旧是本王的手下败将。而你,”他稍作停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即便重来一次,却依旧没有丝毫长进。你,杀不了我。”
他的大拇指摩挲着她柔软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她颤抖着看他,却见他一双柔情似水目,正含笑回望她。
“既然王爷早已看穿,又为何要青黛苟活至今?”
杀了她?他从未这般想过。
可她似乎有一种执念,自顾自地认定他会折磨她,甚至杀她。
他无心揣摩其中关窍,更无意再多作解释。
“本王早就提醒过你,乖乖留在本王身边,这一世,都要守着我,你逃不掉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再一次警告她。
“这一世?你”
“黛儿重生,我自然要跟着。”
“之前你都是装的?”
“谁让我喜欢看黛儿演戏呢”
青黛的脑中雷声阵阵而过,他同她一样重生而来,怎么可能!
可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纵使极力控制,她的嗓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身上的柏木气息越来越让她喘不过气来。
谢鲲重生,和她一样。
不必多想,她都知晓这意味着什么。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出现,会给他下毒,而他选择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是雪竹的果实,请继续调制牵机药的解药。”谢鲲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她,与其说是请求,毋宁说是要挟。
“王爷并未中毒,要牵机药的解药做什么?”
“本王自有用处。”
“雪竹的果实虽能中和牵机药最致命的成分,但却无法剔除残留在体内最深处的毒性,王爷若要最好的解药,青黛可以将有用的药材写下来,王爷神通广大连雪竹果实都能轻易寻到,这些更普通的药材定能寻来”
谢鲲未等她说完,便掷地有声道:“就用雪竹的果实调制。越快越好。”
雪竹果实可以解毒,但它最大的用处是治疗失去记忆。前世她曾调制过让人失忆的药物,那时候查阅古籍药方之时,发现雪竹果实的用处。
但雪竹本就少之又少,又长在极寒之地,要接结出果实更是不易。
谢鲲并未中毒,根本不需要解药。即便是需要,全然没有舍近求远,非要用珍贵的雪竹果实之理。
除非他别有用处。
“王爷的吩咐,青黛一定办到。只是哥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又身受重伤,必定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谢鲲觉得‘哥哥‘这两个字极度刺耳,尤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咬着牙用指尖挑起起青黛的下颚,冷沉沉道:“记住,你没资格同本王讲条件,他能活下来便该谢天谢地。”
青黛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将他推开,可他微微用力,便轻易阻止了她的推拒。
两人就这样僵持片刻,谢鲲才松手拂袖而去。
通过谢鲲的反应,青黛确认了两件事。
其一,谢鲲极度反感她提到宋祁。
其二,方才握住谢鲲手腕之时,青黛探了他的脉搏,确认了谢鲲自己在服用牵机药的解药这个猜想。
并未中牵机药的毒,却在服用解药,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失去了某些记忆,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回来。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青黛看着谢鲲越来越远的背影,神色微微舒展。
此后的几日,青黛并未见到谢鲲。当然除了小留、润木和斫琴,她也未曾见到别的任何人。
谢鲲此番当真是将她彻底圈禁了起来,除了清虚院,哪里她都去不了,只要她从东偏殿出来,斫琴便如同尾巴一般,与她形影不离。
通过小留的叙述,青黛听到一个关于她的陌生的故事。
当年风息国灭亡后,小公主流落他乡,不幸被人牙子贩卖到勾栏。后来被送给谢俞之时逃跑,路上遇险为谢鲲所救,两人一见倾心,成就一段佳缘。
谢俞便借着被谢鲲横刀夺爱的由头,起了反心。于是联合三年前逃亡的叛贼欧阳端,私自带兵围攻伽蓝园,意图将手握大权的谢鲲置之死地,并取而代之。
得知谢俞谋反消息的谢鲲,立即将他心爱的青黛送走避难,自己留在伽蓝园对抗谢俞。
最后在谢逸的配合之下,谢俞带领的叛军溃不成军,仅仅经过一两个时辰的缠斗,谢鲲和谢逸便将谢俞叛军剿灭。
出于对手足的怜惜,并念在谢俞不过是被孙氏父子蛊惑,谢鲲并没有对谢俞赶尽杀绝,只是剥夺了他在朝中的权利,又罚了他多年来蓄积的少量金银。算是小惩大诫。
而那个所谓的谢鲲心爱的风息国亡国公主,竟又被谢鲲带了回来,日日与之厮守。
原本被谢俞同党从传出的谢鲲通敌,意图复兴风息国的流言,硬是被扭转成一段亡国公主同摄政王的风流韵事。
至此,说书与唱戏的人,都有了最新的戏本子。
青黛忍不住苦笑。
“王爷当真好手段,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所以齐云也并非临时回乡探亲吧?”
青黛不过随口一问,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自然也没期待得到回答。
“回青黛姑娘,齐云是太后娘娘的人,又给宁王殿下传递消息,因东窗事发,畏罪自裁了。”
青黛看着小留微微一笑,“自裁,怕是被王爷逼的吧?”她又是冷笑,“你倒坦诚。”
“王爷有吩咐,只要青黛姑娘问起,让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以方才那个莫名奇妙的说辞,是他让你告诉我的?”
小留照顾青黛几个月,虽说一直为谢鲲留意青黛的动向,每日的相处中,却难免被青黛的勇气和聪慧折服。加之她同润木有几分交情,从润木的话语中,多少琢磨出谢鲲对青黛的心思,是以有意提醒提醒。
“若是青黛姑娘能让王爷如愿,必定安然无事,想来王爷也会爱屋及乌,不再迁怒宋公子。”
青黛笑而不答,随后道:“我让你准备的药材,都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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