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茑萝
青黛注视着谢鲲离去的背影,凄声道:“奴只想留在王爷身边服侍,不愿嫁人。”
谢鲲转身看她。
“因为奴玷污了王爷天下第一箭术的美名,所以王爷才要赶走奴吗?”她语气颤颤,声泪俱下。
谢鲲端端地站着,看着她眼中绽出祈求的泪花,轻笑道:“本王不留无用之人,姑娘可有用处?”
这不是问句,而是反问,带着挖苦的意味。
他也不等她答复,利落转身向门外走去。
“奴仰慕王爷想日日见到王爷”她声音微颤带着羞怯,说得卑微、真诚、又直白。
突如其来地坦陈爱慕,青黛知道谢鲲根本不会相信。
但她要的,就是他半信半疑。
仰慕谢鲲的女子不可谓不多,但这般单刀直入表明心迹的,倒是头一次。
谢鲲背脊分明一滞,步伐略微一顿,头也未回,径直离去。
门外候着的润木,多少听得一些屋内动静。见谢鲲眉眼僵住,不免纳罕,自家王爷向来不与女子为难,就连对全然不得宠的侧王妃都礼敬有加,可为何每次见青黛姑娘,都惹得她痛哭流涕。
润木一番思索无解,面上却丝毫不显露,默默追随谢鲲回到清虚院。
只见斫琴抱着剑侍立在正堂门口,微微俯身向谢鲲行礼。
待谢鲲进屋,润木朝斫琴使个眼色,小声道: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斫琴乜斜一眼,不搭理他。
润木被他的眼神逗笑,这才想起几日前他弄脏了他的屋子,惹得他洁癖大爆发,想必现下还怒气未消。润木笑着摇摇头,站到门的另一边。
两人一个清秀诙谐,一个端方刚直,如门神一般拱卫。
书房内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姓涂名篆,走南闯北做玉石生意二十余年,自称天下奇珍异物,无所不闻无所不晓。
谢鲲引涂篆到南窗下的待客椅入座,“先生博闻广识,可知这玉璧有何来历?”
谢鲲从腰间取出一块蓝色玉璧,递给涂篆。
一见此物,涂篆刹那间瞳孔放大,双唇微张,大有惊异之色。
涂篆双手接过玉璧,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捋着泛白的胡须缓缓道:“此物乃璆琳玉石所制,原产自风息谷,只是这玉石极为罕有。当年风息国被灭之前,只有析氏王族享用。老夫也是十五年前,游历风息谷之时,有幸在好友处得以一见。风息国破后,已有的璆琳玉石,都同析氏一族烟消云散。后来此玉被认为有亡国之祸,便无人再用”
“玉璧上雕刻的是何物?”谢鲲指着玉璧上四散的奇异纹路。
涂篆皱眉:“老夫从未见过此纹路,倒有几分像小儿涂鸦,又似未经雕琢完成的茑萝。”说罢微微摇头,这不起眼的小花,又怎么雕刻在这等珍贵的玉石之上,“当真古怪。”
见谢鲲饶有兴味,涂篆又想借机攀扯,便卖弄起来:“璆琳玉石产量极少,析氏统治风息谷百年之久,所得总共不过巴掌大小的原石,雕琢之后,便更少。而此玉璧成色极佳,世所罕有…”
谢鲲脱口而出:“因此不应有这般拙劣的雕琢?”
“以老夫所见,更像是未经雕琢完成…而此玉又极为温润,想必物主常年贴身佩戴,十分珍视”涂篆长篇大论起来。
谢鲲听了许久,才打发了他。
斫琴愣愣地站着,听得谢鲲缓缓道:“十一年前,户部收了几大箱子风息谷户册。去将析氏户册寻来,不要惊动人。”
斫琴回道:“户册是裴吉安大人在管…”
“你去传话,让裴吉安亲自办此事。”
斫琴又道:“方才九公主来过,恰好王爷未回,便吩咐小的给王爷带话,说教习书法、刺绣和棋艺的师傅也都不好,统统都要换掉。否则…”
否则她就不学了,这话谢鲲已经听了无数遍。
每次这个妹妹同他闹别扭,都用这招来扰他清静。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润木点燃房中灯火,谢鲲撑手假寐。正想着如何安抚那个让他头疼的妹妹,忽闻得一股略熟悉的幽香飘来,勾起他前世若有似无的记忆。
原来是袖中绣帕。
谢鲲将其扯出,凑在鼻尖轻轻嗅吸,露出一抹畅快的笑意。
两日后,天刚泛起鱼肚白,伽蓝园便被此起彼伏的嘈杂声裹挟。
一辆马车在伽蓝园外匆匆停下。
邹太医脸上的沟壑在惺忪睡眼的衬托下,显得越加深邃。他身着燕服,蹒跚地从马车上下来,斫琴接过他手中沉沉的药箱,扶着他赶紧往伽蓝园走。
“邹太医,您老稍稍快些!沈嬷嬷的病情又加重了!”
邹太医行医四十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像沈嬷嬷这般突然昏迷不醒的病症,当真是闻所未闻。
两日来他废寝忘食,都没能找出其中缘由,更别提医治之法。
而所有人都知道,沈嬷嬷是谢鲲的乳母,谢鲲格外重视她。
邹太医此番出诊,当真是战战兢兢,清晨空气微凉,也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邹太医,嬷嬷的病情如何?”谢鲲问道。
“回王爷,老臣医术不精,诊治不出沈嬷嬷到底是何病症,前两日开的方子,用了也未见好转,不如传别的太医来瞧瞧,倘若有医治之法,或许沈嬷嬷还有一线生机”
谢鲲本就长着一张冰冷的脸,因平日里常挂着笑脸,看起来还不觉吓人。现在脸色瞬间冰冻,屋内其他人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王爷,奴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
众人皆惊,顺势望向屋外,只见青黛带着小留款款而来。
“青黛姑娘懂医术?”余茜月讶异道。
“回侧王妃,奴并不通医术。但奴小时候曾见过同样病症之人,当时一位江湖游医当场便将病人救了过来,奴还记得解救之法。”
邹太医一脸不信,自己从医几十年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一个江湖游医,竟可以当场治好?若真如此,自己的老脸还往哪里搁,今后又有何颜面留在太医院!
“是何法子?说来老夫听听。”
青黛微微点头娓娓道来,“取曼陀罗汁液,以桂枝汤调和(1),为病人服下,大约半个时辰便能见分晓。”
邹太医倒吸一口凉气,这曼陀罗汁液,就算是他这等精通药理医术之人,都得慎之又慎,不去沾染分毫。
以曼陀罗救人?
怕是江湖庸医!
“曼陀罗有剧毒,怎可用来救人?”
青黛一番解释,邹太医全然无法理解,一心认定服食曼陀罗汁液会致命,万万不能给沈嬷嬷服下。
“王爷,既然太医院都对沈嬷嬷的病症束手无策,不如让奴一试?”
谢鲲迟疑。
“如若救不回沈嬷嬷,奴甘愿殉葬”
“沈嬷嬷照料王爷多年,身份尊贵,岂是你殉葬所能补偿的。”雨姬一脸鄙夷对青黛说道,又走到谢鲲面前道,“王爷,那曼陀罗有毒人尽皆知,沈嬷嬷现下身体格外虚弱,哪里受得住曼陀罗的毒害?”
“王爷,沈嬷嬷呼吸已经十分微弱,如若再不治疗,恐怕华佗在世也难了。”青黛又看着邹太医,“想必这一点,邹太医很清楚吧?”
邹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微微点头。
谢鲲别无选择。
侍女为沈嬷嬷服下曼陀罗汁液,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一炷香之后,沈嬷嬷有了苏醒的迹象,不一会儿便睁眼要水喝。
接着大大地吐了两口黑血,此后再度陷入昏睡。
邹太医把过脉连连摇头。
谢鲲眼神寒厉,狠狠掐住青黛的下颌:“沈嬷嬷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必定如你所愿…”
谢鲲才说罢,沈嬷嬷咳嗽着醒来,侍女方将其扶起来,又咳出一口殷红的血。
沈嬷嬷精神越加萎靡,大有濒死之态。
一个时辰之后,沈嬷嬷不但没苏醒,反倒完全没了呼吸。
青黛喃喃道,“沈嬷嬷明明已经吐出体内淤积的毒血,本应该醒来的…不可能死的…”
“不可能?你自己看看!”谢鲲眼中泛着血红色,狠厉地将她一把推到床边。
青黛探了沈嬷嬷的鼻息、脉搏和心跳。
之后扑跪在地上,哭道:“王爷,奴真的不知会是如此,奴一心想要救沈嬷嬷,不知会有这般结局!”
谢鲲紧紧握着沈嬷嬷的手,像是未听到青黛说什么一样。
“奴…奴愿在沈嬷嬷出殡之日殉葬!”
谢鲲面色冷凝,“本王成全你。”
他有些不舍,可这点不舍抵消不了她害死沈嬷嬷的罪孽。
从最开始,他就不该留下她。
应该如金吾所言,杀了她,烧成灰烬,装进玄冰棺材之中。
伽蓝园丧钟响起的时候,青黛被扔进了牢狱。
说是牢狱,实则是狭窄的地下室。
此处共有四个小隔间,青黛被扔进了最里面的隔间,环境阴冷潮湿,空气中散发着霉味和恶臭。角落处安放着一个勉强可以看作床的物件,其上覆着一张破席。
随着狱卒离去,这里逐渐归于黑暗。
死寂得可怕,连轻柔的呼吸声都显得吵闹,青黛瑟缩在角落,静静等着时间过去。
“你…很…安静…”
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声,如同被钳住了喉咙般,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而每一个音,都带着血淋淋的战栗之感。
声音是从对面隔间传来的,可先前青黛进来之时,并未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想象不出这个可怖的声音是属于什么人,但她能肯定的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招惹了恶魔。
“你是谁?为何在此处?”她问道。
没有任何回答。
唯有一阵鬼魅般的狂笑。
接着便是乱颤的脚步声,开门时锁链的声音,青黛知道,那人在朝自己靠近。她试图蜷缩着一动不动,试图让自己隐匿于黑暗之中。
那人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急切地扯动锁链。
青黛不寒而栗。
门被打开,脚步声和恶臭逐渐逼近,那人朝青黛扑了过去。
青黛吓得尖叫。
随后传来一阵‘吱吱吱…’的叫声,还有餍足的饱嗝声,接着一个地狱般的嗓音问她:“新鲜的老鼠血,要吗?”
青黛头皮发麻,心脏差点跳出来。
她凭借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外跑,却被一只黏腻的大掌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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