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张照片
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颜九成在地狱之门历经了凶残的死亡现场,但是当这么一个手臂被炸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剧烈地,不可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第一时间并不是恐惧,而是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必须承认的是,有那么一秒钟,颜九成脑袋是断了线的,是处于有些恍惚的状态的,哪怕他心里不畏惧,甚至很是亢奋,表现出了英雄型基因特有的性情。可毕竟生命中没有过身处真实战场的经验,而且是这么近距离地身处其中。
不,准确地说,是参与其中。
随后,机枪扫射的声音将他这一瞬间的恍惚一下打碎,颜九成快地回到了现实,他看了那手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交战的双方。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那轮红日就在这条街的街道中间的位置,两边是交战双方,在颜九成这个角度,能很清晰地看到左边约莫七个人在车辆的后面,右边约莫六个人分布在那边高高低低的墙后。
车辆已经哑了火,承受着扫射的子弹。一颗弹壳不知从左边还是右边飞了过来,弹到了颜九成的脚面上。
再往前面一点点,只需要举起相机这么一拍,绝佳的照片,有双方交战,还有一轮红日,画面感极强,可以说,对于记者而已,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炮火不够近。这句话几乎是每一个战地记者的座右铭,只是,当你离炮火越近,便越危险:前面这堵矮墙已经百孔千疮,而且极矮,除非你整个趴在地上,否则根本没有什么遮挡作用。
度,是让一个战地记者活下来的唯一诀窍。
从这里到前面,按下快门,在十秒钟内搞定,就会将中弹的危险时间控制在十秒钟之类,度越快,暴露于危险的时间越短,颜九成看了看距离,心中盘算了一下。
十秒钟,是他暴露于极度危险中的时间。要知道,前面那堵墙虽然只往前了不到五米,却是街角,视野最好也是死神蹲守的地方。
任何一张前线的照片都是战地记者冒着生命的危险拍摄而来,度是至关重要的,其他的,只能交给运气了。要知道,有时候你度快到不能再快,可惜的是,运气差了点,连照相机都还没来得起举起来便中了弹。
“老吊,你守着我后面。”颜九成朝着老吊喊了一句后,没有任何犹豫,他冒着腰以自己最快的度几乎是扑过去的姿态,扑到了前面的矮墙。
两三秒钟。
老吊一手举起挑着国旗的棍子,另一只手举着枪面向后面,眼睛死死地盯着后面的街道,好在,后面没人,扭过头看了颜九成一眼,见他趴在地上正准确起身开始拍摄。
要是有个头盔就好了,好歹能挡挡,老吊心想。
交战双方进入了胶着状态,亲眼看到自己的兄弟死了不少的情况下,人的仇恨感累积到了顶点,而当周围人死了不少后,对死亡的恐惧感便会降低许多,会变得麻木。在仇恨和麻木交织的双重情绪下,人会变成战争的狂热份子。
而这种狂热所带来的,势必是双方均拼命。
子弹的声音愈地密集,双方起了总攻,这是个好机会,对于刚刚扑到矮墙的颜九成来说,这是拍摄的最佳时机,当然,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颜九成没有多想,从地上爬起来后立刻成蹲姿,照相机的带子挂在挂在脖子上,他的双手一手托举相机,另一只手快地调整焦距,红日的阳光洒落在颜九成的脸上,印着红彤彤的一片。
镜头之下,左边一个小伙子探出头来,拿着机枪疯狂地扫射,他的脸上全是血。右边一个看不出年轻满头是污垢的男人也露出了脸,咆哮着,满口的牙齿在污垢中显得格外地白。
红日和打报废的车在镜头的中间。
无论是构图还是人物的任何细节,都是天造,这是真实的战场,却如同电视剧的镜头一般,精致,狂野,残忍。
能拍到前线的照片极少,而能拍到前线照片中有交战双方的则屈指可数,而不但拍到前线,而且让交战双方都在同一张照片,并且还有一轮红日让整个画面更为饱满,于满地的血相互辉映的照片,更是罕见。
这是一张能载入战地照片史册的照片。
颜九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枪林弹雨中一按快门,随后异常敏捷地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度很快,从举起相机到调焦距只用了约莫四秒钟,这跟颜九成在大学里刻苦的训练必不可分,大学的时候,为了锻炼学习新闻专业的学生端稳相机的能力,有一个基本功必练不可:手掌上呈托举相机的模样,再放上两块砖头,长时间托举保持不抖。
这是基本功,一个专业记者的基本功,不要说现在有三脚架,在特殊的情况下,三脚架太慢了,无论是战地记者还是民生记者,往往需要将镜头拉近几十米,拍过照片的人都知道,拉近的时候,一丝丝的抖动都会让照片糊了。
当年的颜九成,光托举砖头就练出了一手好臂力,肌肉达。
颜九成立刻看了眼他刚拍的照片,这张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配合得不行的照片,一看,他傻眼了。
照片糊了。
看来,或许是因为周围在打仗,他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手还是有些轻微的抖动,毕竟平日里拍摄跟在生死攸关的场景下拍摄不同。
“撤!他们往这边移动了!”老吊见颜九成拍完了却没有往回撤,喊了一句,只见交战双方开始往这边移动,很明显有一方顶不住了。
越往这边移动,颜九成越危险。
颜九成看了眼照片后,骂了一句,随后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猫着腰,扎了一个扎实的马步,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映入相机里的画面显然没有刚刚那么好了,交战双方虽然依旧能在同一个画面,可是只有左边的人露了脸,左边的人被火力压制到了铁桶的后面,好在能拍摄到他们的举起枪的手。
红日还是红日,车也还在画面的中间。
少了一方的脸,冲击力少了许多。
但是这种画面依旧是难得一见,不可错失的绝佳拍摄机会。
这一次,颜九成不再追求度,他现举起相机的手臂不可控制地微微抖动,说实在的,他虽然害怕死亡,但不畏惧,可以说,相对来说,他是能很坦然地面对死亡的。
可这手臂,他娘的怎么就不听使唤地抖动呢?!
颜九成的头露出矮墙,他死死地盯着镜头里的画面,深深地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
“撤!撤!撤!”老吊的声音疯狂地响起。
镜头里,一方开始往颜九成的方向撤退,而另一方则火力压制,子弹有些打偏,落到了颜九成的矮墙和矮墙的附近,身上被弹了不少微微热的弹i壳。
“在拍摄的时候,那一瞬间,一定要屏住呼吸,手是肯定会抖的,毕竟不是三脚架,只要你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保持不抖,照片就是清晰的!”昔日,在杂志社工作的时候老师傅的话犹在在耳旁。当时的颜九成觉得这老记者真是老生常谈,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对他来说算什么?他在大学的时候练基本功是最扎实的一位。
可以说,在杂志社工作的日子,他拍摄的照片就极少有糊的,就这一点,就秒杀了不少新人。
嗖嗖嗖……
几丝风从头附近吹过。
颜九成知道,这是子弹。
这时,镜头之下双方的人脸再一次都露了出来,好机会!颜九成屏住呼吸,咔地一下按下快门,随后立刻趴到了地上。
轰!
一声巨响。
一个炸i弹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炸开来,泥土纷纷落到了他的身上,本能地,他用身体护住了相机。这是作为一个记者的本能,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相机。
记得在杂志社的时候,颜九成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场景,当时的他正在办公室跟同事一起开会,领导正说得开心呢,突然他觉得有些头晕。
领导也似乎顿了顿。
“你别抖脚!”旁边的人拍了颜九成踩在他凳子上的腿一下。
“你才别抖呢!晃悠得很。”颜九成回道。
随后,所有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桌子上水杯里的水晃动起来。
地震了!一人喊了起来。
随后,众人拉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其他写字楼所有人都往外冲,而他和同事们则第一时间扛起摄像机,照相机,一部分往楼顶上冲,拍俯视全城的镜头,而另一部分则往楼梯冲,却不冲下去,而是举起相机拍摄惊慌失措的人群。
在危险的时刻,逆行人员里,记者永远都在。
泥土落到了颜九成的身上,他身上流着记者的血,这也是组织给他战地记者身份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在危机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正是一个记者会表现出来的专业素养。
这一波炸过后,颜九成看了眼相机拍摄的照片。
这一眼后,颜九成懊恼地又骂了一句。
画面虽然没有糊,但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飞溅起一个石块,将露出脸的一方正好挡了个严严实实。
人物不清晰的照片,废片。
拍摄没有这么容易啊。
这行当远不是想象中那么地简单,这让颜九成想起了肖尔克房间里的照片,那么多那么多的一线照片,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四周的子弹啪啪啪地响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每一张照片,都是用命换来的。
就像现在的颜九成,竭尽全力,不考虑自己的安全拍摄照片,完成任务,他需要照片,组织需要照片来证明他的身份,必须拍到。
而让人沮丧的是,有时候你拿命去换,还换不到。
“撤撤撤!”老吊再一次喊了起来,只见交战双方,一方明显不敌,已经往颜九成这边撤退。
“你先撤!”颜九成来不及回头,他再一次举起相机,刚要拍摄,只听得老吊啊地一声,这一声痛苦非常,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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