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江湖(三十一)离开
溟絮在玄谷的时候喜欢发呆,一个人能坐很久,心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又或者是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曾经的事记不起来,现在的事不想回忆,未来的事不愿考虑,最后只能剩下一片空白。
但是溟齐不一样,他有不少小爱好,比如雕刻或者琢玉,经常做些精致的小东西来打发时间。
所以有时候溟絮也会坐在溟齐身边看着他做东西,似乎就是换个地方发呆。
现在溟絮就在看着溟齐雕琢一块玉石,他此时记忆有点恍惚,不记得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记得如今是什么日子,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时间流逝,溟齐手上的玉石慢慢显现出形状,看起来是个精巧的玉佩,花纹不算繁复但很漂亮美观。
“你看半天了,没别的事做吗?”溟齐专心摆弄着手上的玉石,随口道。
溟絮愣了愣,抬眼看向溟齐,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让溟齐十分无奈,微微皱眉,暂时放下了玉石,道:“那去找点事做,种点花也好啊,一有空就发呆,我都怕你哪天发呆发傻了。”
“玄谷的土地不适合种花,养不活的。”溟絮认真回复道。
溟齐更无奈了,挑明了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找点兴趣爱好,除了发呆,找点想做的事。”
溟絮想了想,然后把目光落到了桌子的玉石原料上,溟齐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立即道:“尽量不要和我一样,让你找喜欢做的,你喜欢琢玉吗?”
“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溟齐果断道:“重新找一个。”
说完溟齐又想到什么,自言自语道:“你真是什么都能说‘还好’,吃个饭也是,让你点菜你能每次都和我点的一样,你自己喜欢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还能处处都和我一样?愿望呢,目标呢?都一样?”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的问题,溟絮有点答不上来。
溟齐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有些迟疑的问道:“你不至于说都可以一样吧?”
溟絮不知道溟齐的具体愿望和目标是什么,但感觉应该会是些很好的事,所以说一样的话,好像也不糟糕吧?
“不可以!这个不可以一样!”溟齐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严重警告道:“唯独这个不行,你自己去想!”
溟齐的反应有些大,溟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道:“不一样,我会好好想想的。”
溟齐扫了他一眼,最后又不放心的强调了一下,“不允许和我一样,这种想法都不允许有,听见没有?”
溟絮再次应下,不过溟齐这反应倒也激起了他的好奇心,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溟齐打理着手上的玉石,淡声道:“和你没关系,不用问了。”
见人不愿意说溟絮也不好追问,继续坐在一边看那枚玉佩逐渐成型,四周很安静,只听见玉石相击摩擦的声音……
但这时溟齐再次停止了动作,语气严肃甚至有点微怒道:“你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溟絮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生气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该待在这里了,快走。”溟齐提醒道。
溟絮下意识问道:“我该去哪里?”
溟齐抬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总之不是这里,快走吧。”
“我……”在这一刻溟絮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迷茫,这里给人感觉静谧而安好,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走……”溟絮低声道。
“不行。”溟齐意外的在这件事上很坚定,丝毫不留余地。
然而溟絮还是没有动作,静静的坐在一边,缓声道:“可外面,有我能去的地方吗?”
天地之大,真的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吗?
溟齐沉默了一会儿,凑近了些,将手放在他肩上,轻声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也不该由我来回答,但你必须走了,去找到自己活着的愿望和目标,走,快走!”
紧接着溟齐突然手上用力,直接将人推开,溟絮一时不慎难以维持平衡,瞬间向后仰倒──
可身体并没有如意想之中摔落到地面,持续性的失重感传来,身体下落,犹如掉落到了万丈深渊!
眼前的人慢慢变得遥远,溟絮下意识朝他伸出手,但什么都触碰不到。
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像风声、像雨声又像人声,嘈杂而喧闹。
最后四面八方的黑暗如潮水般袭来,不由分说的包裹住溟絮,然后迅速带着他远离此处!
溟絮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眼中倒影出这间阴森的牢房,石砖冰冷的触感和身体的疼痛感都异常明显,这里是现实,不是朦胧且静谧的梦境……
难得这一次溟絮记得梦中的所有内容。
头有些疼,他刚想尝试移动身体,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拍打声,有人边拍门边询问道:“喂,喂?醒了没有?没死就反应一下。”
拍门的便是如今负责看守的老人,他这会儿心里有些不安,溟絮这几天连水都没喝一口,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就躺在地上,整整半天都没有一点动静,他不免担心起来,毕竟玄老特地强调过不允许人提前死了。
奈何今日喊了五六次牢房里的人都没有动静,老人心慌的很,最终忍不住将门暂时打开,进去里面准备查探溟絮的呼吸。
老人走到溟絮身边,刚蹲下身,一直毫无声息的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猛然拽下!
老人一个不注意被拽的跌倒在地,尚未能反应过来,一条锁链顷刻之间盘旋缠绕住他的脖子,并且立即收紧!
窒息感瞬间传来,老人拼命挣扎着,摆动四肢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借力挣脱。
但他越是挣扎脖子上的锁链收缩的越紧,喉咙被死死卡住,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
老人实在没想到溟絮都半死不活了还能有这本事,而且前几天他给人感觉就是一心求死,今日怎么就忽然反抗了?!
然而这些事的答案都和老人无关了,随着“咔嚓”一声,他彻底停下了挣扎,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嘴角流出鲜血,已经断了气。
溟絮确保这人完全没有反应了才将手松开,尸体“扑通”倒在地上,扬起一丝尘土。
稍微喘了口气,溟絮立刻开始在尸体上搜寻钥匙,他的手脚都有被长长的锁链锁住,要想走必须先解开。
可惜的是钥匙似乎并不在老人这边,
寻找无果,溟絮只好尝试用别的方法打开锁链,牢房的侍卫大概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他必须尽快。
好巧不巧,这个念头刚过,牢房外边的转角处忽然传来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人正慢慢走过来。
说实话这声响不太像巡逻的侍卫,但溟絮此刻高度戒备,死死盯着转角处,一见人影出现,想都没想,下意识便将手上的碎石射出!
溟絮这一击用了全力,直接打到人身上估计都能给人穿个孔!
然而那人影反应速度也是极快,手上的佩剑几乎在同一时间提起。
清脆的击打声在空荡的牢房中响起,叶辰感受着手上佩剑的余震,心有余悸的抬头看去,见到人后眼神瞬间一变,惊喜万分道:“南絮!”
叶辰立即跑了过去,准备伸手扶起人,但溟絮看着他靠近后,下意识的移动了一点,避开了来人的手。
这个动作很小,只是锁链细长,微微一动便发出来声响,叫人难以忽略。
叶辰的愣了一下,身体有些僵硬,伸出的手没有再向前也没有收回。
“对不起……”叶辰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人认真道:“但是,现在我们先走好吗?先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就好。”
叶辰还想再劝两句,谁知溟絮接着道:“抱歉。”
周婉所做的应当与叶辰无关,他不知情,否则没必要做那么多,他一直是想帮自己的,刚刚的躲避完全是潜意识里的举动。
叶辰不自觉握紧了手,一字一句道:“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
而后没再多说什么,提剑劈开锁链,将人扶起来道:“快走。”
到了牢房外溟絮才发现玄谷的侍从全部昏倒在地,周围有打斗的痕迹,不过更多的像是直接昏迷倒地的。
“是如雪,”叶辰解释道:“她在玄谷的流通水源里下了毒,昏迷了一部分,我来的时候又处理了一部分,玄老受邀请参加商讨会了,一路上倒也顺利。”
武功越高强的人毒药对其的作用越有限,并且直接在流通水源下毒,毒药很容易被稀释,效果不佳,楚如雪的毒能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厉害了。
而且不得不说这一路顺利的过分,玄老不在,今日玄谷内似乎人也不多,一路上愣是没遇见什么阻碍。
溟絮看着各处昏迷的人,询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醒?”
“没事,如雪说了,只要中招了没个一天醒不过来。”
叶辰说完刚准备走,忽然发现溟絮并没有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我想去个地方。”
溟絮领着叶辰快步走到了之前的地窖入口,依照记忆打开门,地窖内的灯光隐隐露出,随着外界气流入内,烛光摇曳,安静无声的闪烁着。
看着延伸而下的台阶,溟絮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下去。
叶辰倒是没有多想,只当做溟絮要找什么东西,下面情况不明,他怕有危险便抢先一步走了下去。
溟絮赶紧也跟上,拾级而下,一级一级的台阶,与记忆中的步骤一模一样。
溟絮的心跳忽急忽缓,不安和恐惧一齐出现,但依旧强撑着走下去。
叶辰先到了底下,随意扫了一眼,回头道:“这边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
溟絮加快了速度,走到地窖内看去──
确实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了……
叶辰又稍加观察了一下,边看边道:“这边好像有点血迹,好像是高处滴落下来的,一开始有什么东西挂在这个地方吗?”
“南絮,你是要找什么吗?”叶辰询问,谁知一回头看见眼前人眼眶发红,难受的像是要哭出来。
“南絮?”叶辰没见过他这样,有些急了,“怎么了?很重要的东西吗?找不到了?没事,我们再找找。”
“没,没什么了,”溟絮抓住有点慌乱的叶辰,“我们走,走吧。”
没有了,没有必要再找下去了。
“真的不要再找找吗?”叶辰又左右看了看,“蜡烛长燃不灭,这地窖肯定不止这么大,或者通向什么地方,那边好像有风。”
溟絮不愿多言,本想拉着人直接走,但顺着叶辰指的地方看了一眼,一道模糊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在脑海,熟悉又陌生,遥远又靠近。
这奇怪声音溟絮曾听过许多遍,从来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像是某种心灵感应。
这地窖连通禁地?
“就在那儿,有条路,”此时叶辰也发现了隐藏的通道,询问道:“我们过去看看吗?”
声音不停的在脑海中响起,这一回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但溟絮依旧不能听清内容,只能感觉到声音中有一股迫切的乞求,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溟絮犹豫了一瞬,缓声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半柱香后我没回来你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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