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江湖(二十七)别离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玄谷都是永恒的寂静幽暗。
很意外的,溟絮醒过来时并没有被关在什么地方,而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伤口甚至都被人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
只是刚下床时房门便被人推开,之前负责送药的老人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几个侍从,缓声道:“三公子,谷主让您醒了就过去。”
这是个通知,不得不服从的通知。
溟絮看了看那几人,没有回话,如此便是默认。
老人转身直接带着人离开。
此时已是黑夜,玄谷内的灯火极少,老人提着唯一的灯笼走在最前方,摇晃的烛光晦暗不明,恍若冥界的引路使者。
这次玄老见面的地点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里屋的另外一间屋子,看着像是个偏厅,有些空旷,中间放着一个不大的桌子,玄老正坐在桌边。
老人将人带到后便转身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了溟絮和玄老两人。
玄老似乎正在吃饭,一直没有管溟絮,自顾自的认真对付盘子里的食物。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能听见筷子击打声和细碎的咀嚼声。
等了半晌,溟絮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猜测过面对玄老的各种情况,认为他可能会大发雷霆,也可能会阴沉警告,但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
玄老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仿佛溟絮只是来正常汇报任务的而已。
直到最后,玄老忽然停下动作,将筷子放下,微微侧目道:“盘子里的肉快没有了,你去取些过来吧。”
溟絮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餐桌,盘子里的肉片确实已经很少了,白花花的颜色,像是水煮肉。
玄老再次催促道:“快去。”
溟絮犹豫了一下,接着依言转身出去,门口的侍从一看见他便了然,立即为人领路。
走了一段路,溟絮看了看这方向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不是去厨房吗?”
“三公子,”为首那个引路的侍从轻声解释道:“要先去地窖拿肉再去厨房。”
侍从的脸一半掩在夜色之中一半被昏暗的灯光照亮,看着莫名诡异。
溟絮没有再问话,一路无声。
到达地点,侍从将地窖的门打开,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溟絮先进去。
溟絮看了看他们,慢慢进入地窖,拾级而下。
地窖内意外的不是很黑,似乎点了不少灯,溟絮能看见台阶的尽头有灯光映出,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应该是多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闻着刺鼻。
这地窖应该挺大的,台阶不长也不短,一开始视线被石壁遮挡,随着逐渐走下,一步一步,地窖的全貌也渐渐出现在眼前。
最后一个台阶走完,视线完全不再被遮挡,顺利的直达地窖内部,一览无余──
而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是……是……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啊?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是,不是,不是!!
溟絮瞬间跪坐到地上,身体开始发抖,潜意识让他应该立刻移开视线,但是他做不到,他甚至没办法眨眼,脑海中一片混沌,死死盯着眼前的东西,心神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不去思考前因后果,也不去做出反应,就这么维持着……
眼前、眼前这个,是什么呢?是、是……
溟絮喊不出那个名字,甚至他心底无法浮现出那个名字,面对眼前的尸体,这个只有一半的尸体……
呼吸时急时缓,根本不受控制,心脏受到刺激开始超负荷的跳动,好像很难受又好像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要这样,救命,救命啊……
溟絮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是完全的死寂,无声无息,另一半则在拼命疯狂的大喊,求救,愤怒,悲恨,痛哭!而肉体则完全置身事外,如同已死的枯木,毫无生机的立着。
此时身后竟然传来了声音,一道冰冷瘆人的声音,亦是恨极厌极的声音!
“还没好吗?你在做什么?”
玄老走到溟絮身边,随意扫了一眼,见人没有反应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接着道:“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语气理所当然,于他而言,那只是自己需要取的一块肉而已。
溟絮还是没有反应,这一刻玄老倒是笑了,施施然走上前道:“好,我亲自来,你可看着点,好好学一学,下次可要记得怎么来。”
随着玄老踏出第一步,溟絮的猛然起身,他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但是身体遵从本心突然做出反应!
后面的侍卫只看见一道残影,然而手上的佩剑瞬间被夺,血溅三尺!
两个侍卫在呼吸之间毙命,带血的利刃迅速调转方向直接朝着玄老刺去!
然而玄老动作更快,侧身躲过剑刃,空手击开剑身。
单单这一击便势不可挡,剑刃方向被迫偏转,溟絮转换位置化解开佩剑上的力道再次挥剑斩去!
而这回玄老干脆单手接住锋利的剑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悲痛欲绝又疯狂崩溃的溟絮,淡声道:“你和他还真挺像的,他因为一个女人的死敢向我挥剑,你倒也差不多嘛。”
溟絮听见玄老的话了,但他现在完全无法思考,此刻在他耳中字是字,词是词,完全连不成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管奋力抽出佩剑,再度攻去!
手上的剑力道有些大了,玄老皱了皱眉,一不留神手松了些,长剑立即抽出!
溟絮后退一步找准位置接连快速刺去,每一次皆是角度刁钻,速度亦是达到极限,一击不成便迅速调转,毫不停留!
剑光飞闪,长剑只可见其残影,不见真身。
玄老一时手上只来得及防备,没办法抓住那闪烁的剑刃。
剑光闪烁的人眼花缭乱,而在此时溟絮忽然双手握紧佩剑,于这无数残影之中从高处拼命一击劈下!
玄老眉头一皱,这一击不再用手接下,迅速后退,完美避开这一击,但凛冽的剑气亦随剑刃破空而来,真真切切的劈向玄老!
衣襟被剑气划破,肩上溢出些鲜血,玄老顿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看了看手中的血迹,不知道什么表情。
溟絮现在有点喘不上气来,身体强行突破极限消耗太大,再加上过度紧张,浑身难受的很。
但看着眼前的人,他握紧佩剑又全力冲了过去,玄老随即再次抬手拦下剑刃,然而这回剑刃的冲击力直接刺破了他的皮肤,一阵久违的刺痛感自掌心传来。
玄老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眼神变得狠戾,反手抓紧手中利刃后另一只手猛然的击打在剑身之上!
强大的冲击力穿过剑身而后狠狠的打到溟絮胸口,佩剑瞬间折断碎裂!
溟絮的身体飞出几丈远直接撞到地窖的墙上,跌倒在地,血流不止!
这就是实力的悬殊,没有人能打得赢玄老,没有人……
玄老看着地上已经无法动作的人,眼中怒气似是消了一点,随口道:“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比他厉害点,只是……一样自不量力就对了。”
玄老边走过去边道:“他故意放跑你就算了,我都没高兴追究,但只是处理了一下外边那个女人,他竟然敢出手,也真是没了规矩!”
“都是‘药材’,横竖是要吃的,不过他让我提前了一点,至于你……”
玄老走近,抓着溟絮的头发想把人拉起来。
但令人意外的是,眼前这个无法动作的人竟然再度起身,趁着玄老分神的空隙用尽全力将手上的东西死死刺入他心口!
是一段残剑,仅有几寸长,被溟絮抓在手上,不管不顾的刺入。
残剑确确实实穿破了皮肤,但只进入了一点,之后任由溟絮如何用力,哪怕手上鲜血淋漓都无法再进入一分!
玄老看着他,眼神更冷了,猛然出手抓住眼前人的脖颈,狠狠撞到地上。
然后当着溟絮的面,玄老用另一只手将心口的残剑拔出,直接单手捏得粉碎!
这一刻溟絮彻底沉寂下来,像是灵魂离体,眼中不见一丝光,毫无声息的模样。
“真可惜,”玄老看了看伤口自言自语道:“其实如果不是你灵魂会比较特别,我可能真的乐意把你培养成继承人,但是没办法,之前那个人我吞噬的太草率了,没炼化的好,这次必须要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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