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夜衣锋剑
<p>和前几个副总或者项目经理相比,安若愚显然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对项目不够熟悉,导致底气不足。</p>
<p>“关于C1标段的路线问题,因为道路两旁都是民房,道路无法扩宽,设计图无法更改,只能变更原定施工方式,目前已经配合设计院对十余个下桩的位置进行了修改,保证不影响到地铁和军用线缆。但是……”</p>
<p>说到这里,安若愚停顿了几秒,有几分心虚地说:“就是因为协调和修改施工图花费了一些时间,导致工期进度不能按照莫总的要求,但,项目一定会加班加点,赶上进度。”</p>
<p>他好容易说到了最后,弄了一段不伦不类的总结语:“目前C1标段大事小事不少,但我相信在莫总的带领下,在公司领导层的指导下,我们项目部一定能够克服资金压力、解决技术难题,清者自清、砥砺奋进,保证工程按期保质完成。”</p>
<p>安若愚的一番话让何莞尔心里一凛,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飞快地滑过,却没有抓住头绪。</p>
<p>安若愚一汇报完,才嘉竟然没有问问题,莫春山保持着沉默不语,十几秒后,才嘉直接宣布会议结束。</p>
<p>何莞尔和林枫对视一眼,都感到很奇怪。</p>
<p>以莫春山在这项目融资方面的姿态,以及前一次监听的情况,可以看出他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对这项目都是相当重视的,怎么这时候成了不闻不问的状态?</p>
<p>何莞尔看了眼进度条,还有接近二十分钟的进度——显然,参与会议的人应该也有同样的疑问。</p>
<p>果然,几十秒后一把沙哑的男声打破沉默。</p>
<p>还是刚才对内环路工程颇有微词的许毅。</p>
<p>他这一次语气直接很多:“莫总,我觉得,内环路高架桥C1标段,已经融资近十个亿,必须严格管理、加强成本控制,否则利润将会很薄。陈经理身体抱恙住了院,这次老安顶替,我担心……”</p>
<p>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解释道:“老安,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是就事论事。你就当过一次项目经理,那工程还出了问题,一个副经理都能吃掉几百万,竣工验收时主体工程还塌了,幸好没有人员伤亡只是上千万的损失而已。”</p>
<p>他特别强调了“而已”两个字,声音里讽刺的语气相当明显,又接着说:“这一次又是修桥,只不过是高架桥,我担心你经验不足,让莫总给你收拾烂摊子就不好了。”</p>
<p>安若愚没有吭声,倒是才嘉出来撑场子:“C1标段的事莫总自有安排的,许总不用操心。另外有关C1标段的大小事宜,都由安部长直接向莫总汇报,许总,您只要管好您自己的项目就可以了。”</p>
<p>“意思是公司的经营状况,我们几个副总都不能管也不能问了!”许毅显然有些气愤,声音里带了情绪,“我也有公司的股份,就算微不足道那也是我的身家性命。我为桐城路桥风里来雨里去的二十多年,可不能看着公司被一个形象工程拖垮。”</p>
<p>“许总,还请您……”才嘉声调扬高,然而还没说完就停下。</p>
<p>莫春山的声音响起:“说下去。”</p>
<p>许毅似乎是积累了许久的怨气倾泻而出,噼里啪啦说了好几分钟才停下,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在颤抖。</p>
<p>内容无非还是他之前表达过的那些,担心公司因为这个工程资金链断链,担心安若愚能力不够,最后,还搬出股东利益这座大山压在莫春山头上。</p>
<p>“C1刚刚出了事,据我所知现在家属都还在闹事,对方还叫嚣让您到灵堂里去磕头?简直太、太离谱了!因为这个事故,我们交给政府的两千万安全保证金眼看着就拿不回来,扣掉这两千万,还有多少利润?现在还被刁民讹上,找了报社电视台,还请了沽名钓誉的律师,现在外面一堆人等着看公司笑话,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p>
<p>还有老陈这个滑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一个死人就吓成这样,还住了院,保不齐就是知道这摊子不好收拾,干脆装病撂挑子不干了,剩下个老老实实的老安代人受过,到时候股东会要追责,我怕老安顶不住啊!””</p>
<p>许毅说得情绪激动,声音里还有一丝强压着的兴奋。大概是工亡家属让莫春山去磕头这件事,让他颇有些幸灾乐祸。</p>
<p>“还有C1的施工图问题,改来改去、审了又审,大大小小的改动几十处,设计院那边解决不了,还调动了公司所有资深工程师,整个七月八月都耗在里面,导致其他工程进度受到影响,最后竟然连安全部都搅和了进去,听说老安亲自上场参与图纸改动,四十几岁的人还连熬几个通宵,弄得人仰马翻。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这样的干法,我真是闻所未闻。”</p>
<p>最后,许毅痛心疾首地总结:“莫总,这样下去,要不得啊!”</p>
<p>他话音刚落,音频里就响起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显然他这番话还是能引起共鸣的。</p>
<p>没想到一场监听竟然能听到这样精彩的内容,何莞尔非常激动,也颇有些好奇。</p>
<p>桐城路桥几乎是莫春山的一言堂了,这难得一见的反抗竟然被她听到,也不知道莫春山要怎么化解。</p>
<p>她屏住呼吸,专心致志地听着录音。</p>
<p>良久,莫春山终于再度开口。</p>
<p>“许总,你关于施工安全的问题很有见地,我非常赞成。”</p>
<p>“啊?”许毅诧异地回了声,显然没想到莫春山会赞同他的看法。</p>
<p>“不过,知易而行难,就拿你现在很重视的老南河大桥工程来说,上个月打钻孔的时候,机器上来结果钻头没了,你们竟然叫了个没穿抗压防护服的民工下去掏,后来钻头上来了,那民工下班回去当晚就快不行了,送到医院后四十八小时死亡。因为过了四十八小时这条线,又欺负家属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所以只花了五十万就搞定赔偿。”</p>
<p>许总一下子势弱,连带声音也小了很多:“我也是为挽救公司资产,那钻头三百万。”</p>
<p>言外之意,五十万换三百万,很划算。</p>
<p>莫春山缓缓道来:“我们常说安全生产,安全在前,生产在后,为了三百万你就可以置安全这第一法则不顾。如果这样的事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炒作,公司股价受到影响下跌1%,就是股东们六千万的损失。三百万和六千万孰轻孰重,你别告诉我你分不清楚。”</p>
<p>许总默不作声,显然这一点就让他没有立场指责C2的安全问题。</p>
<p>怼完一个,莫春山调转枪头:“彭总,去年绥安区路面改造的工程,你酒桌上拍着胸口和业主承诺提前半年完工,后来施工许可证迟迟没有办下来,你急了就私自开工赶进度。后来居民投诉引来了环保局,为了不被巨额罚款,为了给你们擦屁股,总公司费了多少心血去公关,你知道吗?”</p>
<p>那个姓彭的中年男人声音惴惴地回答:“我也是为了工程进度奖。”</p>
<p>莫春山并没有理他,继续说着:“钟经理,你的项目据说最近也不**稳,连着两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重伤,听说你还找了道士来驱鬼?我建议与其装神弄鬼,不如好好检查一下脚手架的质量,行业潜规则可以,不要触到我的底线。”</p>
<p>这一个点到即止,莫春山又开始敲打下一个:“至于林经理这边,我很好奇你上一个工程的监理,在两年工程结束后,开的车从迈腾换成了路虎,其中的原因我想你并不想让股东知道吧?”</p>
<p>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感叹:“其实和他们比起来,你一点都不简单粗暴,甚至还很谨慎。毕竟修桥打下去的桩是十米二十米还是三十米,不抽出来根本没法计算到底用了多少材料,只需要搞定少数人就能闷声发大财。那位监理,也许就是‘少数人’之一。”</p>
<p>这个林经理自然不敢回应莫春山的话题,只好装傻。</p>
<p>莫春山接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在场和工程沾边的除了安若愚几乎无一幸免。这一圈地鼠打下来,直揭疮疤、直击要害,工程里见不得人的伎俩,被他倒豆子一般,滚了一桌子一地,却无人敢捡。</p>
<p>何莞尔仿佛听见了一圈所谓的高层中层领导,额头上汗珠往下滴的声音。</p>
<p>短暂的冲突过去,会议也到了尾声。已经没人敢说话,自然由大Boss莫春山总结。</p>
<p>“建筑行业利益巨大,也积重难返,我不求水至清人至察,但你们首先要保证工程安全。我不动你们的饭碗,你们也别把锅给我砸了。至于内环路改造工程,这是桐城路桥未来的招牌,麻烦在座的各位手不要伸得太长,如果让我知道谁制造障碍的话……”</p>
<p>他说到这里便意味深长地停下,在座的人都鸦雀无声,没有谁敢接话,更没有人再强出头。</p>
<p>耳机里惟有刺耳的噪音依旧。</p>
<p>何莞尔皱着眉,等了一分钟,终于听到刚才被找茬的安若愚打破沉默,主动表了态:“莫总,C1标段的施工图已经改好,你之前所关注的高架桥和地铁站相容问题已经解决。现在至于闹事的工人家属方面,我保证一个星期内处理好,绝对不让您费心。”</p>
<p>莫春山缓声下了指示:“有什么你和才嘉联系,她会给你专业意见。”</p>
<p>许久没有说话才嘉很快回应道:“莫总,我会协助安总按时处理好纠纷。”</p>
<p>刚才的“安部长”已经悄然换成了“安总”,显然才嘉是个很有眼色的人。</p>
<p>“嗯。”莫春山淡淡地答了一个字,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渐近又渐远,听起来像是他起身离场。</p>
<p>大Boss走了,在座的牛鬼蛇神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在一阵纷乱脚步声过后,耳机里最后响起的是关门的声音。</p>
<p>一切再度归于安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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