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家访
还未到宫夫人生日这天,池遇已经思考了足足两天她要送什么对方什么礼物了。
虽然池遇是顶替徐晟哥哥去参加宴会,但空手去总归不太好,池遇利用休息时间思考了两天,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好。
池遇低头给黄桐发短信:
【桐姐姐,求求你告诉我宫夫人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或者不喜欢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中,很快,跳过来一行符号:
【,诺,告诉你。】
池遇:【……说人话。】
黄桐又很快回复:【这是摩斯密码,你解密了就知道我说什么了。】
池遇气笑了:【你在逗我吗桐姐姐,摩斯密码是由数字、点、和长短不一的线组成的,你这一串顶多算是被屏蔽的黄话好吗?】
不知道对面黄桐是不是被她噎住,不回复了。
“想什么呢?”
池遇正坐在沙发上,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咯吱一声坐在她旁边。
这是一场夜戏,拍摄地点是在童寻的家——一处古旧筒子楼里的两室一厅,室内装潢很有年代感,池遇面前是一张木质的橡木色茶几,木面有些掉漆,几案中心摆放着一副陶制茶具,四周堆满了剧本、水杯、化妆品一类的杂物。
坐的沙发是并不显得洋气的祖母绿色沙发,坐垫里安装了弹簧,吴导身宽体胖,坐下来的一瞬间,整个沙发都抖三抖,池遇几乎以为坐垫里的弹簧要不堪重负,就此下岗。
一会儿有一场《不等式》中郭雨亭第一次家访的夜戏要拍,本来在检查房间布局的吴导看见池遇坐在一旁发呆,以为她状态不是很好。
“没什么,吴导。”池遇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右手食指把垂下来的黑色长发掖到耳后,“明天不是没我的戏么,我就要拜访一个长辈,正好是她的生日宴,但不知道送什么,刚刚就在想这个。”
“哦~”吴导了然地嗯了一声,“不知道送什么,送这个呀。”
言罢,他嘿嘿了一声,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红布来,飞快地展开,池遇刚刚看到里面有一角泛黄的纸,他赶紧又包上,小心放回胸前衬衫口袋。
池遇:“……”
“这是什么?”
吴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护身符呀,上了年纪的人最怕冲撞了什么邪物,拿一个护身符可祛邪免灾,关键时刻还能保护主人。”
“这……能管用?”
池遇脑海里浮现出宫澄那张非常唯物主义的脸,顿时觉得能养育出她这样人的母亲,一定不会像自己面前导演这位一样。
“能啊!”
吴导一拍腿,“建安寺的呢!师傅每天就画这么十几张,微信下单只要九千八,还当日送达呢。”
池遇噎了一下,心里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敷衍过去,从卧室出来的服化道老师正好看过来。
“吴导,可以了。”
吴导悻悻止住话匣子,颇为遗憾的看了池遇一眼。
经过吴导一番操作,池遇还在纠结礼物的心思被彻底打乱,她集中注意力,摈除杂念,开始全身心的投入拍摄。
“演员就位!”
自从那次两人约定补习数学之后,每个周五晚上,郭雨亭都会留童寻在办公室,给她补习三个小时的数学,风雨无阻,已经补习了四次。
高二第一次月考过后,正值国庆七天长假,滨城一中住校生很多,对于这种法定假日住校生也会暗示回家,学校要在国庆前一天提前关闭,因此上完课后,就不能继续使用学校的办公室了。
郭雨亭提出去童寻家里给她补习。
童寻起初并不愿意,但架不住郭雨亭态度强硬,拉着她坐进了自己的车。
两人沿着童寻的指示,七拐八拐,穿进滨城市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了一片旧时住宅区。
能住在这片地带的人,要不就是非常有钱,能买得起市中心的房子,要不就是一般滨城市一般的土著居民,蜗居在未拆迁的旧楼里。
童寻显然是后者。
郭雨亭把车停在路边简单搭起来的自行车小木棚,抬头望着面前很有年代感的楼房,这栋楼大概有五层高,青灰色的墙皮上贴满了各种传单广告,一扇一扇木质的窗户之间距离非常近,想必整栋楼的住户户型都不大,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已经坏了。
郭雨亭家在开车需要一小时的城市边缘,她今年刚从帝都转学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在学校附近买房,今天她本打算先开车回家,但童寻说自己国庆假期有兼职要做,为了不违背跟自己学生的约定,她决定先过来,讲完月考卷子,然后自己开夜车回家。
童寻不吭声,在前面低着头带路。
郭雨亭跟上前去,两个人无声爬完了三层漆黑的楼道,童寻停在一道门前,拿钥匙打开了门。
“啪!”
白色灯光亮起,郭雨亭借机看清了室内的陈设。
客厅摆设很简单,一张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木质茶几,一条深绿色的长款沙发,一台厚屏电视,两个摞在一起的小木凳。
茶几上摆放着简单的饭菜。
童寻红着脸,故作镇定地倒了一杯水,让郭雨亭坐下。
“不用忙,我不渴,你要不要先吃饭?”
郭雨亭安然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双手放在腿上,气质赏心悦目。
“我不吃,郭老师,我们开始吧。”
童寻取来一张小木凳,把茶几收拾出一大片区域,铺开自己的数学卷子,目光胶着在卷子上,并不抬头看她。
“好。”
郭雨亭的目光也没有过多在略显破旧的童寻家停留,也没有询问学生家里的情况,她装作若无其事,小心翼翼维护着她的自尊。
“老师来了?”
师生二人正把注意力转移到试卷上,就看见卧室的门吱扭一声开了。
“奶奶您怎么出来啦?”
童寻站起身来。
一个胖胖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出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郭雨亭,目光十分尊敬。
是童寻有脑血栓的奶奶。
“您好,我是童寻的数学老师。”
郭雨亭跟着站起来,上前去跟童寻一起搀扶着老人。
“不用,好好照顾老师,你们刚下学,还没有吃饭吧?小寻,你去前面快餐店买点饭菜回来,奶奶去给你们做鸡汤。”
侯香莲是乡村女性,年轻时嫁到了滨城,受教育程度很低,她刚刚从卧室走出来就一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戴着黑框眼镜拿着笔的郭雨亭,活了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郭雨亭一定是一位很高级的知识分子。
她明白学习的重要性,所以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对郭雨亭好,所以快餐和鸡汤就是她心里认为最好的东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人家郭老师吃金子长大的。”童寻小声低估。
“阿姨不用麻烦,我给童同学讲完课就走,您不用担心。”郭雨亭说。
“卡!”
剧情正顺利进行着,吴导在一旁突然喊了卡。
对戏的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饰演侯香莲的演员是一位老戏骨,为人和蔼可亲,在剧组跟她们这些年轻演员相处的都非常不错,演技也好,这一段三个人的表达、情感、走位都没有任何问题,不知道吴导为什么喊卡?
“香莲啊,你的表现形式不对。”
在剧组,吴导都是直接叫各个演员剧中的名字,刚刚吴导喊停的时候,池遇和钟吟都有些紧张,以为是自己情绪不到位。
外面的天色黑了下来,燕城市冬季集中供暖还没有开始,室内有些冷,池遇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钟吟在一旁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眸光沉沉。
“嗯?哪里不对吗?”
池遇抱臂站着,专注等着吴导的解释。
“不对,剧中童寻的奶奶,年纪大而文化低,却跟童寻一样有着强烈的自尊,骨子里是个体面人,她看到童寻的高中老师来家里,一定不会让老师看到自己不行、或者说是可怜的样子,而是应该挺直腰板,为孙女撑起一个家。”
池遇鼻梁一酸。
旁边的钟吟也神色动容。
饰演侯香莲的老师若有所思。
“第二次,开始!”
侯香莲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镇定的微笑,双手迎上前去。
她的背佝偻着,却依旧努力想挺直,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看起来很旧,但依旧干净,甚至她的普通话也不标准,却放慢了语调,尽可能把话说清楚。
童寻扶着她,郭雨亭跟她的双手握在一起。
“阿姨您放心吧,一会儿我跟池遇去吃东西,您休息吧,别担心了。”
“好,哎呦,谢谢老师了,这孩子不省心,给您添麻烦了。”
侯香莲恭敬地说。
“奶奶,您就睡觉吧,老师还等着给我讲题呢,您就别打扰我们了。”
童寻把侯香莲扶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转过头,看见郭雨亭正看着她。
她的数学老师穿着一身正装,抱着手臂,嘴角挂着淡淡笑容,透明镜片下的眼神清明睿智,似乎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不过是一道数学题。
能把人看穿。
“好!这一段过了,道具去布置卧室,下一场睡觉戏份准备。”
吴导喊了卡,先前现场收音的房间内顿时恢复嘈杂,池遇也敛去剧中数学老师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双目极快地变红,在掉下眼泪之前,冲进了隔壁的洗手间,反锁上门,摘下眼镜,一下扑到洗手台上,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水声瞬时盖过了她的微小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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