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3
为了这一重大发现,谢绍平当晚兴奋得近乎睡不着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盼望那天色下一秒就能亮起来,自己好换上衣服赶去夏公馆,去揭穿这一场惊天的阴谋!由天亮到夏明珠当了自己的面把沈瑜扫地出门,把一整个经过都幻想过了,扭头一看时钟,竟只过去了十多分钟而已。
喜事当头,时间过得真是极慢!
谢绍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设想,直到凌晨两点多钟,这才敌不住困意睡着了。
连梦都是酣甜痛快的!一下是夏明珠气愤非常地拧着眉,破口大骂那姓沈的是“小人”;一下又是事发后几天,自己再去夏公馆时,已然是座上宾一般的待遇了,坐在客厅气派的沙发里,和夏明珠高高兴兴地喝茶谈天。
谢绍平在这美梦里徜徉着,俨然已过上了十全十美的富贵日子。他已经是个阔人了,正开着新车在傍晚回家,忽而听见一声汽车引擎声,紧跟着一道车灯就晃到了脸上——对面正有另一辆车直直地朝他开来,要撞上他哩!
谢绍平被车灯晃花了眼,一面慌不择路地猛踩刹车,一面极力地眯缝着眼去看,那车里坐的正是满面怒容的沈瑜啊!糟了糟了,他这是要找我报仇来了,如今这般好日子,莫不是要就此断送了吗?!
一阵心慌,“啊”地惊叫着从床上翻身而起,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梦里的车灯是太阳光照到了脸上,楼下是小贩嘈杂的叫卖声,更远一些的大路上已经跑起了轿车,在房间里也能隐约听见声音,梦里的引擎声大约就是来源于此。
谢绍平虚惊一场,恨恨地骂了声“晦气”。转念又想,何必生气,梦都是相反的,这正是个预示成功的好兆头哇!还有这糟粕的小巷子,等我和密斯夏结了婚,非得远远地搬走,去住大洋房不可!
嘴角勾着得意的笑容,兀自换了身体面的西式套装,又把那两样“证物”带在身上,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叫了辆黄包车就直奔夏公馆而去。
偏偏这样凑巧,听差的来通报有一位姓谢的男同学到访的时候,沈瑜正好也在。昨天的约会虽然被人搅了局,可自己稍稍显出一点落寞,夏明珠便偏袒示好的举动,无疑对彼此的关系有很大的推动,同时也安了沈瑜的心。
他一向是主动派,从前采取保守的策略,不过是患得患失的忧虑作祟,怕攻势太猛,连朋友的位置都不能保住。如今就不同了,心里有了答案,行动起来当然雷厉风行,今天一早便再次登门,正好约她下午的时间。
听到谢绍平找上门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和旁边的夏明珠对视一眼。
夏明珠也是满脸的狐疑,想不通谢绍平能有什么事来找自己,可人都跑来家门口了,总不能拦着不见。只好让听差把他带来客厅,一面对沈瑜抱歉道:“大概是学生委员会有什么事要通知吧?几句话就能说完。”意思是不耽误工夫,无需他回避。
沈瑜微微地一笑,有一种受到信任的欣喜,人却像磐石一样坐在原位,从始至终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
脚步声渐进,没等谢绍平的皮鞋踏上客厅的地板,那激动的声音已经传来了:“密斯夏,我今天专程过来就是为告诉你一件大事!那姓沈的根本是个——”一冲进客厅就和沈瑜对视了个正着,义愤填膺的神色立时僵在脸上,话也卡在了一半。
沈瑜倨傲般挑高了眉,冷哼道:“那姓沈的是个什么?我倒也想听一听。”
谢绍平想不到沈瑜登门的频率,已是这样频繁了,同时这又无异于背地里打小报告却被正主听个正着,脸上不免有些心虚难看。但转念一想,他写匿名信的事是确凿无疑的,干脆让他求仁得仁,我何必怕他?
几个念头之间,气焰重新高涨,谢绍平同样微微抬高了下巴,回以冷哼道:“密斯脱沈自己做了什么,到现在还要装糊涂吗?在玩弄把戏上,我真是很佩服您。”
夏明珠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想不通谢绍平怎么找茬找到沈瑜的头上,这两人分明是没有交集的。且谢绍平如今是有女友的人,她也不想过多接触落人话柄,拧着眉道:“你有什么事呢?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办,说完就请回吧。”
谢绍平实在有些气闷,心道,等我说完,你就要含着泪来感谢我了!
他恨恨地吁一口气,又示威一般看了沈瑜一眼,终于像是开始表演的戏法大师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夏明珠道:“这是密斯脱沈亲笔写的纸条,”扭头看向沈瑜,“密斯脱沈,你承认吗?”
那纸片虽没有递给沈瑜,但光看形状,他也记得是自己写给番菜馆的安排事项,冷淡地讽刺道:“难为密斯脱谢还能神通广大地搜罗来,我也是很敬佩。”
夏明珠把那纸片拿在手里,当然看清了上面写的内容,脸上一热,心想,沈瑜真的是在追求我呢。心里甚至有点高兴。但谢绍平给我看这个是何用意?她看不懂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哦”了一声,以眼神询问他,所以呢?
谢绍平提了提嘴角,总算有一种好戏上演的振奋感,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在这东西被举到半空中时,不论夏明珠还是沈瑜,都显出一瞬的错愕,只是后者更加细微,难以被察觉罢了。
夏明珠的错愕却是显而易见的,当下质问道:“这封信怎么在你手上?”略想一想,更加不可置信了,“你来我家里偷东西?还是你连我丢掉的信件都要翻?!”
谢绍平一噎,硬是不谈这封信的来历,只是一味强调道:“这信要不是到了我的手上,怎么能给你揭开一个大阴谋呢!”赶紧展开了送到她眼前,“密斯夏,请你好好比对一下字迹吧,别被表象所骗。你看所有竖下的小勾,这分明就是一个人写的!”
在谢绍平振振有词的时候,沈瑜都是沉默着。他实则压根不在乎这姓谢的发现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沉默,不过是因为夏明珠正仔细地查看着那两页纸,似乎真的想要探究个清楚。她会在意吗?会不会觉得他暗处行事不够磊落?
夏明珠抿着嘴唇,视线胶着在纸上,像无形中提着细线一般扯紧了沈瑜的心,他的情绪都被系在她一喜一怒之间了。
一旁,谢绍平见沈瑜一言不发,已然是默认的姿态,叫嚣得更嚣张了:“密斯夏,你还看不明白吗?这姓沈的先是写了封匿名信污蔑于我,在你对我生出嫌隙后又趁虚而入,根本就是小人行径,是伪君子!我千辛万苦做这些,不过想叫你看清他的真面目罢了!”
又说,“他要真觉得这封信写得问心无愧,何必匿名?何必更改字迹呢?”带着盛气凌人的讽笑,扭头再看沈瑜,“密斯脱沈,这一封信,你又认不认呢?”
不认不行。在谢绍平拿出信的第一时间,自己没有提出疑问,已然是默认了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沈瑜的嘴角抿成一道直线,还是盯着夏明珠看。夏明珠似乎看那字迹看入了神,并不给与回音,他心里涌上一点委屈,反映到脸上更显得面沉如水,只是说:“这是我和明珠之间的事。”
谢绍平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点败走的颓丧,反倒气势迫人,锐利的视线想要把自己扎个对穿。他心里发凉,原本想哼出口的冷笑都给憋了回去,故作硬气道:“密斯夏和一个虚伪小人能有什么事——”
话没说完,只听“刺啦”一声,是夏明珠把那匿名信撕碎了。一连撕了几次,碎片往桌上一丢,高声道:“阿虹,来送客!”
谢绍平的笑脸逐渐得意,沈瑜的嘴角抿得更紧,原先冷凝着的气氛无形中开始倾斜崩坏。
直到阿虹来了客厅,夏明珠伸手朝谢绍平一指,道:“送谢先生回吧,往后他要是再来,都不必放他进来。”
一时间,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了!谢绍平怎么也想不到夏明珠会是这样的反应,当即愣在原地,回过神来便跳骂开了:“姓沈的骗了你,你却要赶我走?哦,我看明白了,你还是看上姓沈的有钱,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踹了!”
夏明珠气死了,抓起桌上的碎片就往他身上丢,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是谁骗了我吗?滚远一点,去当你的教育部小科长吧!”和阿虹一起,把他轰出了客厅。
回来时还是气咻咻的,在沈瑜所在的长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就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之间,沈瑜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此刻虽然欣喜于她并不回避自己,却也不敢马上和她搭话。夏明珠把姓谢的轰走,多少是给自己留面子,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和自己争论,但一码归一码,他们之间这笔账,总也是要说清的。
沈瑜垂眸不语,十指交错着,显出很少见的踟躇不自信的姿态,半晌才艰涩道:“这一件事,我做得并不正派,但我没有恶意”实在是谢绍平太不像话,他只是稍一调查,就错漏百出。
他迟疑着侧头看向夏明珠,却很意外地,看见她透着粉色的耳尖。她亦有些扭扭捏捏的,两手搭在裙子上,伸着食指勾勾缠缠着。
轻飘飘的声音送到耳边:“你都不认识我,干嘛给我写信啊?”
沈瑜怔楞一瞬,惊讶于她奇特的关注点,但暧昧的空气是会弥漫的,他即刻便有所领会,心如擂鼓起来。她没有在和他谈匿名信,没有谈他的心眼诡计,而是在谈爱情。
一时间,自己竟也羞涩起来,舔了舔嘴唇,轻声道:“谁说我不认识你,只是你不认识我罢了。”说这话时,难免想到自己登场时,夏明珠已经对那个姓谢的有点含情脉脉了,话语中便有几分落寞。
夏明珠却很惊奇似的,立刻凑了过来,抿着小小得意的微笑问:“你那时候就、就喜欢我了?”说到“喜欢”时,自己也不好意思似的,声音徒然的放轻,像吹出一口挠人的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该摊开的也摊得差不多了,索性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心情也轻松坦然许多。
沈瑜轻笑着“嗯”了一声,向她摊开了手掌,做出一个“请求”的表示。
夏明珠脸上的激动简直有些溢于言表了,甚至捂着脸,扭头“嘻嘻”笑了两声,好像眼前这个曾经冷淡倨傲的人对自己服软,除了高兴而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喜怒太形于色了,便收了收笑脸,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抬着小下巴对沈瑜“审视”了一下。
后者便静静地看着她一通做戏,此刻微挑着眉梢,摊开的手掌出其不意地收拢向上,要来搔她的下巴。
夏明珠顿时绷不住了,两手并用地捉住了沈瑜使坏的手,人也嬉笑着靠倒在沙发上。
沈瑜也笑起来,手上用一点力,到底让两人的手交握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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