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6
沈瑜这一天回到家时已是十二点钟,只草草洗了个澡便躺下睡了,夜里竟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像是从医院做完手术回到家里,刚打开门,就看见夏明珠从客厅里探出头来,言笑晏晏地瞧着自己。尚来不及感到欣喜,心上人已像小鸟一样扑进了怀里,勾着他的脖子在下巴上吻了一下,娇嗔着道:“你说六点钟到家,现在晚了十分钟呢。”
他实在有一种轰然的惊喜,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两手已下意识地揽住了怀里纤细的腰肢。
管它现实也好梦境也罢,这是天上掉下的宝物,没有不收的道理。正要俯下身去吻,忽听客厅方向又传来一声低微的哭声,沈瑜本不想理会,但迫近的胸膛被抵住了,也就不大情愿地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夏明珠的笑容里便透出几分羞怯,抬眼瞧着他道:“你的女儿哭了,一定是你回来得太晚,还不快去哄她?”
若说前一个惊喜,还堪堪叫人可以承受,这一个消息,实在砸得人有些发傻了。沈瑜怔楞楞地,眼里逐渐粹出灼热的亮光来,心想,她说了女儿
就是在他发愣的工夫,夏明珠身体一旋,从他怀里转出来,重新跑回到客厅里。半晌又探出身来,伸出手冲他招了一招,笑道:“你怎么站着不动?不进来看看女儿吗?妈妈抱了大半天,总要换爸爸抱一抱了。”
沈瑜这才从呆愣中回神,不由得挂着满面的笑容抬脚走进客厅。
客厅里却没有开灯,窗帘密密实实地拉着,格外显得昏暗。夏明珠就站在窗边,伸手将半边的窗帘一拢,分明是傍晚时分,刺目的光线却直射进来,一下子打在沈瑜的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人也清醒了。
自己原来躺在卧室的床上,昨晚回来得匆忙,换下的衬衣还随意地搭在沙发椅背。被褥还是昨日的被褥,窗帘也还是昨日的窗帘。
沈瑜靠在床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噩梦美梦是困不住一部分人的,因为一睁眼便会忘个精光,可他偏偏连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记得分明,越是回想,越觉出与现实间天差地别的距离来。
夏日天亮得早,窗外已是艳阳高照的日头。沈瑜把手搭在额头上遮挡着,半晌自嘲似的嗤笑一声,心道,我真是发痴,刚刚对人家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就幻想着要和人生儿育女了。
现实可没有这样美妙的事。
可这一个梦,又无疑给了他一种刺激,似乎在提示他未来未必不能是这样的。那么他心中早已生根的种子,自然要以此为营养疯长一截。
沈瑜又轻笑了一声,暂且收拢了情绪,起身洗漱上班去了。
另一边,夏明珠醒来却是在好几个钟头之后。她在卧室的床上幽幽转醒,身上清爽舒适,显然阿虹替她擦洗过又换了衣裳。腹部的剧痛也消退了,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按响了床头召唤佣人的电铃。
不多时,阿虹端着热粥推开了房门。一见到夏明珠的脸色便欣喜道:“谢天谢地,小姐可算是好了!您昨晚那样子,真把我给吓坏了!”
夏明珠依稀记得昨晚沈瑜来过,再看自己右手的手肘,确实留着一个极微小的针眼,不仔细察看几乎不能够发现。她默默地喝了两口粥,踟躇地抿着唇,还是忍不住问道:“沈先生就是昨晚那个先生,他走了吗?”
说到昨晚的先生,阿虹就来劲了,简直要把“感激”两个大字挂在脸上,句句都是好话。夸道:“啊对,那位先生!您不晓得,原来史密斯医生也认识他哩!昨晚史密斯医生来的时候他还在,对他竟是很崇敬的态度。因为史密斯医生带了药,他便又给您挂了瓶药水,陪着等到药水挂完了才走呢!我想一想怎么也要十一点钟了。”
夏明珠越听越不是滋味,下意识地摸着手肘上注射的地方,心想,我真是误会他了,人家非但没有报复我,还很尽心尽责呢。
阿虹还在喋喋不休,“那先生注射很好哩,昨天给您打针又干脆又利落,我看竟比史密斯医生的技术更好。他是小姐的朋友吗?我看小姐往后有什么小毛小病的,不如就找他来看吧?”简直有一肚子的褒奖要倒出来给她听似的。
夏明珠总有几分惭愧,好笑地打断道:“人家是首都医院的手术医生,据说请他开刀都要排号的,你让他来注射,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阿虹吐了吐舌头,嬉笑道:“这我不知道,不过他不是小姐的朋友吗?我看他待您很关切呢,注射这样的小事,想来也不会拒绝的。”
小丫头的迷魂汤一碗接着一碗,夏明珠都有些招架不住,换了个话题想把她打发走:“好了,我有事托你去办呢。我落在华夏饭店的帽子,你帮我去问一问吧。”
想不到阿虹又是神秘兮兮地一笑,转身走出卧房,不一会儿又折返进来,手上已然拿了那顶网纱帽子,举到夏明珠的眼前道:“您瞧这是什么?就是那位先生昨晚送来的呢!怎么这么巧,您丢了帽子,他就捡到了,您生了病,他就赶来了,这样看来,他莫不是小姐的贵人吗?”
最后这一碗迷魂汤,到底还是让她灌了下去。
夏明珠在床上养了一天病,第二天,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表姐听到消息,匆匆就赶来看她。
乔白羽见夏明珠披着薄毯子坐在沙发上,比自己离开时活像是瘦了一圈,心疼坏了。“哎哟哎哟”地喊着把她搂到怀里来,懊恼道:“是我送蛋糕送坏了吗?说你是吃了蛋糕后发的急性肠胃炎。”
夏明珠忙道:“不是不是,是三表哥给我买了汽水,蛋糕和汽水都没有问题,偏偏混在一起吃,就把肠胃刺激了。我以后都不这样混着吃了。”
乔白羽听后愣了一愣,忽而叹气道:“总归我也有一点责任。唉,看来我和远文合作,实在不能够成功。先前我和他合作介绍给你的那位沈先生,我看这兆头也是不大好,干脆你也就别想了,改明儿我再给你留意别的。”
夏明珠想不通怎么突然扯到了沈瑜身上,要是放在几天前,自己一准痛快点头,可经过了前天晚上的遭遇,她心里反倒生出替沈瑜说话的念头。
心想,兆头是很虚无的东西,也不能光靠兆头来论一个人的好坏呀。虽没有强烈到要把这句质疑说出口,却也难得地没有吭声,只是抿唇微笑着,把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乔白羽是夏公馆的常客,既然来了,不呆上大半天是不会走的。这天也是一样,陪着用过午饭后便又钻进夏明珠的房间,给她看自己新买的几样化妆品。等到三点多钟,阿虹跑上来说有小姐的电话时,夏明珠正被表姐按坐在梳妆台前,教她怎么画口红。
夏明珠笑着喊“来了”,满心以为是哪个表哥堂妹的问候电话,或者是二表嫂也不一定,她们的关系也很亲厚。
跑下楼去把电话接到手上,笑着问了声“哪位”,对面却是一道不甚熟悉的声音,娇滴滴地说着:“是我呀,密斯夏好久不见啦。”
对方光说着“我”,却没有报上姓名,那声音听着又不大耳熟,夏明珠一时听不出是谁,尴尬地呆愣着不知怎么称呼。就这样静默了几秒,也不知对面的人有怎样一番心理,总算又开口道,“我是竹君呀,密斯夏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我和你也不熟,怎么就非要听出你的声音呢?
夏明珠暗自嘀咕着,嘴上还是说:“电话里的声音和本人不大一样,所以没有听出来。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对面这才又笑道:“没有什么大事,想着趁现在放着暑假,不如办一个活动,把几个朋友约出来顽一顽。密斯林和密斯潘都在,所以也想请密斯夏参加一个。”
曹竹君和她隶属于同个学生委员会,要请到和她相熟的朋友不是难事。再者,既然她从上海回来了要办活动,想必谢绍平也一定会到场,不然何必要请自己这个生朋友呢?她办这个活动的用意,也就再明白不过了。
夏明珠不想掺和进去,委婉道:“实在不巧,我前天刚生了急性肠胃炎,这两天都在家里静养,哪里也不敢去。恐怕也不能去你的活动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像是想不到她有这样一个切实的理由。片刻后急忙追问道:“那不如我把活动延后几天吧?你什么时候有空闲呢?请不到你,我真觉得遗憾。”听她的意思,实在铁了心非要夏明珠到场不可。
真麻烦,夏明珠在心里晦气道。又想,我问心无愧的,何必回避他们?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结束早落得一身清爽。
便道:“那不如三天后吧?我再想着出去顽,总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呀。”对面果然爽快地答应,话语间带着得意洋洋的喜气。
夏明珠挂了电话,厌烦地哼了一声。乔白羽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谁打来的?怎么一挂电话,脸色都变了?”原来在她听电话的时候,表姐已然走下楼来,懒懒地靠在门边上旁观。
夏明珠叹气道:“曹竹君请我参加活动呢,她是要带着她的战利品和我耀武扬威,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偏偏不去不行,真烦人。”
没想到乔白羽听后,眼睛都亮了,两手一拍道:“去呀!为什么不去?你已经知道了那姓谢的真面目,难道还会稀罕他吗?要我说,这哪里是耀武扬威,分明是费尽心机抢了个废品呀!有人要带着小白脸丢人现眼来了,这样大的热闹,岂有不看的道理?”
兀自狡黠一笑,过来按着夏明珠的肩膀道:“放心,你只管漂漂亮亮地去,我再给你添一把火,保管叫那姓谢的原形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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