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4
出乎他意料的,夏明珠竟真的把手放了上来。
沈瑜知道她决不能这么容易就同意和解,但她没有再怒斥着叫自己“走开”,甚至答应了跳舞,总不至于是仇敌一样的关系。对于这一个动作,心里已生出无穷的欢喜。
夏明珠却是这样想的,自己总不去跳舞,拒绝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麻烦是赶不尽的。表哥不是说随我怎么对他吗,倒不如“利用”他一下。说来好笑,头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全然没想过“利用”一途,现在一拍两散了,倒要着手去实施这个计划。
沈瑜的气势收敛了,她的气焰便趁势高涨一点,笑容里透出一点狡黠道:“我跳得不好,沈先生多担待才是。”
两人拉着手步入舞池,新的曲子正要开始,遂摆好了架势,随着音乐踏起了舞步。
答应和他跳舞,除去躲开麻烦,夏明珠未必没有抱一点替自己出口气的意思。因为家里人也常看跳舞的缘故,她的舞跳得不坏,却故意装作笨拙的样子,一上来就踩了沈瑜一脚,又抬着眼佯作无辜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不大会跳。”
这一脚踩得一定很重,哪怕舞池里头灯光昏昏,她也能看见沈瑜在那瞬间拧紧了眉头。
沈瑜似乎是在咬牙忍痛,声音紧绷着,道:“没事。”他当然要说没事,若是被女士踩一脚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发脾气,哪有半点绅士风度可言?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常客,可是要记住他的。夏明珠知道他吃了瘪,心里总算生出几分快意。
到此,她的复仇计划就算是结束了。也就不故意使坏,脚下兀自移动着,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着舞池里的人群。
忽而看见昏暗暗的角落里,一对男女姿势古怪地紧贴在一起,从那女士不情愿又略带挣扎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是那先生在趁机揩油。只是碍于一首曲子没有结束,又当着许多人的面,即便撒泼闹出来,女方的脸面也很不好看,这才只能忍耐着。
要换做是表姐,一准怒斥着挥上一个耳光,她是有这股泼辣劲在身上的。但譬如自己在内的大多数女子,确实是没有这样的魄力。
夏明珠那一点得意立时消散了,突然意识到,眼下的局面未必对自己有利。她固然是报了一箭之仇,可相等的,也是把自己送到了对方的魔爪之下呀!要是姓沈的有什么歹意,凭自己细胳膊细腿,又是兔子似的胆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那根警惕的神经便紧绷起来,一时一刻都不敢放松,只等着这一支舞快快结束。
可她越是心焦,时间过得便越是慢。同时也留意到了,沈瑜实在是很守规矩,不光没有再开口惹人讨厌,连搭在自己腰上的手都虚虚地握着拳,以减少肢体上的接触。
这与她想象中的情形未免相差太大,夏明珠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了,下意识觉得他是装的。心想:你真有这样绅士的姿态,又何必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开口伤人呢?现在倒功架十足,洋装起好人来了!不会就是看着自己好欺负吧!
心里又有一阵怨气往上涌,本来没想再来的,受这一股怨愤的趋势,脚下又踏上牛皮鞋面,碾了一下。
和刚才一样,沈瑜依旧是闷不啃声地受了,似乎要将绅士的精神贯彻到底。
可踩完这一下,夏明珠心里却索然无味起来。一时觉得,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吗?人总有情绪很坏的时候,也许我只是很不凑巧,偏偏撞在了那个时候呢?好比表姐点出谢绍平三心二意,表姐有什么错呢,我却对着她哭哭闹闹地发了通脾气。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该踩第二脚的,本来报完了仇便两不相干了,现在无端有一种亏欠感。
夏明珠没有兴致,沈瑜当然也察觉得出来,不过他是带着赎罪的心理,自觉对方愿意跳舞,已经体现出宽容礼让了,不敢要求更多。
就这样沉默地跳完一首曲子,一前一后地紧挨着走出了舞池。舞池外的长桌旁,乔远文已经拿了饮品回来了。
夏明珠看见乔远文,兴致又高涨一些,正好跳得有些热,便把他拿来的玻璃瓶装的汽水,就着细细的长纸管吸了一口。冰凉沁人的饮料下肚,顿时觉得人也凉快了,惊奇道:“这里的橘子汽水比正广和牌的好喝,能不能另买呢?表姐替我订了蛋糕,正好配着一起吃。”
乔远文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我给你买一提,回去时带走就是了。”说话时眼光四处游动着,似乎是看见了一个符合审美的女士,对着夏明珠比了个“且慢”的手势,自行邀舞去了。
因为有乔远文这个朋友在场缓和气氛,又是和夏明珠一起出的跳舞场,回来的时候,沈瑜便顺势站到了与兄妹二人很靠近的位置。在乔远文离开后,抿了抿唇对夏明珠搭话道:“你订的是鲜奶蛋糕吗?鲜奶和冷饮对肠胃是有刺激的,最好不要一起吃”
夏明珠对着他正是情绪复杂的时候,没等他说完便道:“我也不是要胡吃海喝呀,我那么大一个人,还要被人教怎么吃东西吗?”
这话带了一□□味,沈瑜便不敢再针尖对麦芒地辩论下去,免得一句顶着一句,变成上次那样的僵局。示弱地笑了一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和上回相比,完全是在让着她。
他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夏明珠便也不好针锋相对,何况气也出过了,尽管暂时还挤不出违心的笑脸,总不好再把他当敌人来看待。夏明珠细白的牙齿轻咬着吸管,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默默地把视线扭开了。
人在转变自己的态度时总会先有别扭尴尬之感,需要一段时间来过渡。夏明珠的这段时间,恰是在跳舞厅里消磨掉了。
那之后她又呆了两个钟头,大多数时候是和乔远文跳,沈瑜看着时机成熟了,便也在其他先生凑上来时一起来邀舞,打着解围的幌子,又和她跳到了两首。及至临走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和平了许多。
乔远文倒没有把汽水忘记,提着一小筐玻璃瓶对沈瑜道:“我得送这个小祖宗回家了,你怎么说?”
沈瑜对于今天所获得的成效,已然是十分的满意,点头道:“我还要会一个朋友,等吃过晚饭再回去。多谢你帮忙,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乔远文“嘿哟”一声,稀奇道:“能被你谢一声,那真是不容易。至于吃饭的事,毕竟你是大忙人,我可不敢催你,你自己别忘了就好。”远远看见走在前头的夏明珠向后张望着,似乎是要折回来了,这才草草一挥手,赶过去道:“别催别催,这不是来了么。”
乔远文把夏明珠送到家门口,礼物也送了,也带出门顽过了,便没有再进去做客,自行开了车离开。
夏明珠满载而归,一进家门便让阿虹把汽水冰镇起来,又问:“我的蛋糕送来了吗?”
阿虹笑道:“可不就巧了吗,西点店的人前脚刚走,小姐后脚就回来了,现在就要吃一块——咦?小姐的帽子哪儿去了?我记得小姐出门时戴了顶有网纱珠花的小帽,是和小洋裙一个颜色的。”
被她一提醒,夏明珠伸手往头上一摸,也“啊呀”了一声。恍惚记得自己跳得热了,确实是把帽子摘了放到了一边,如今再摸,盘好的头发上只有两个珍珠发夹,哪里还有帽子的影?
不过急也没用,要是帽子被饭店的西崽收好了,隔一个礼拜也拿得回来;要是被人顺走了,现在立刻赶去饭店也一样找不见。何况一顶帽子,撑死了十来块钱,倒也不必为它发急。
夏明珠叹了叹自己稀里糊涂,还是道:“算了,现在天也不早了,不要劳动听差跑一趟了。等明天有空了再去华夏饭店问一问吧。”又笑道,“我们先吃饭,给我的饭少盛一点,我还要留点肚子吃蛋糕呢,也分你一块!”
嘻嘻笑着跑上楼去拆了头发换了晨衣,洗过澡后一身舒坦地下来用饭。
吃过饭后迫不及待地叫人端来了蛋糕,那雪白的奶油上堆着各色的水果和花样,光看外形,便让人喜爱,又因为冰镇保鲜的缘故,还透着丝丝凉气。夏明珠喜滋滋地给自己切下一块,又把剩下的也一道切好,让阿虹分给家里的佣人。自己就着冰凉的橘子汽水,把生日蛋糕吃完了。
在吃完的当下,当然是愉快满意的心情,想不到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夏明珠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只觉腹部一阵绞痛,一下抱紧了肚子,人都直不起来了。
疼得太过厉害,简直没工夫去想是什么缘故,夏明珠一连喊了好几声“阿虹”,都细弱得像被掐紧了喉咙的小猫哼叫。等终于把阿虹叫来了,她已经疼得面白如纸,淌着一头的汗水,由沙发上滚落到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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