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2
据乔白羽所说,订下的座位是在二楼靠观景台的六号座,又是六点碰面,正好图一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
夏明珠看着手表上的时间,由爱林顿饭店的大门走上台阶,又一路往观景台走去,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紧张。她本身不是热爱交际的人,平常不过朋友介绍朋友,很少自己主动去认识陌生人,何况还挂着一个“相亲”的名头。
那人还是表哥的朋友哩,自己说话务必要诚恳一些,不能让对方有被消遣了的感觉。
这一个念头当然占了主导的位置,但天性使然,也不免带着小小的激动好奇:不晓得那是个怎样的人物?可不要像三表哥那样油嘴滑舌,最好也不要像二表哥,太过冷肃寡言了,即便自己再赔小心,恐怕也聊不上几句话。
一通胡思乱想之间,观景台已映入眼帘,一位先生正背对了自己的方向坐在六号座旁,想不到对方早已经到了!
再看那穿了西装的背影宽阔挺拔,即便约见的人还没有来,也依然坐得很端正,给人的印象首先就不坏。同时,夏明珠心里也有些让人家久等的不好意思,加快了脚步小跑过去,礼貌地扬着笑脸道:“你好,请问是密斯脱沈吗?”
那男子见等的人来了,也站起身来迎了一迎,道了一声“是”,伸手示意着对面的座位请她入座。
那密斯脱沈站起来的时候,夏明珠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他人很高,等真正坐下了,才来得及面对面地好好打量。这一打量,倒把自己看得愣住了,脑子里头一个冒上的念头便是,表姐懂我!
大概小姐们对于男子外貌的审美,多多少少有些不同,好比夏明珠就喜欢俊秀的,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光从脸上就可以看出三分温柔。她从前对谢绍平有点迷恋,不少也是因为他那张俊脸的缘故。
可对面坐着的这一位,才真是狙中了夏明珠所有的喜好哩!那一对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足见秀美,挺直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颌又足见英朗,谢绍平和他在一处对比,反倒有油头粉面之嫌了。
夏明珠的心小鹿似的欢跳起来,脸上也浮起一点羞涩,本来想着要待人家彬彬有礼,现在反倒改了主意,要多多地说话才好呢!
对面那位沈先生在她落座后便伸手叫来了西崽,让送上前菜和汤品。夏明珠出于紧张,掩在桌下的手指不住地搅动着铺在腿上的餐布,在西崽端上菜品离开后,终于鼓起勇气搭话道:“我,我才知道二表哥有沈先生这样一个朋友呢,他此前倒是没有提起过。”
再看沈瑜的形容,简直镇定得过分,姿态优雅地舀着奶油汤,冲她微微地一笑,道:“是吗?我倒是听令兄提起过夏小姐。”
夏明珠正对上他幽深的眼眸,心里又是一个大跳,紧跟着两颊升温起来。她今天只扑了薄薄一层粉,生怕脸上太红给人看出端倪来,赶紧扭开了视线弱弱道:“哦,他说我什么呢?”
沈瑜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汤,忽而哼笑了一声,那声音怎么听都像带着一丝凉气,道:“没有什么,只说夏小姐踩中了别人的爱情圈套,刚刚失恋,好在抽身得很及时,除了心情坏一点,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他的眼睫纤长,正向瞳孔处投下一丛阴影,掩映在半明半灭下的眸子又追望了过来。夏明珠不知是因为这一句话,还是这一个凝视,脸上的热度骤然地退下了。
那沈先生却毫不在意似的,继续把冰凉的话语撒向她:“我想一个人要让另一个人掉进陷阱,总要有点引人上钩的本事,不知道夏小姐早先是看上他哪一点呢?”
都说感情令人盲目耳聋,果真是不错,好比这位沈先生一开口,夏明珠心里欢蹦的小鹿顷刻便折断了腿。她对着那张好看面孔的痴迷一下便退了潮,直觉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不绅士,句句都要挖人的伤疤。二表哥也是!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自己的失败经历就这样叫人津津乐道吗!
她因为可爱乖巧的缘故,从小就讨长辈们的喜欢,还没有被人这样子当面的拿话刺过呢,当下就想要回击。可再一想,他怎么说都是二表哥的朋友,听二表哥话里的意思,交情还很不错,要是现在把人得罪死了,自己倒是可以扭头就走,恐怕二表哥就要为难。
她和乔远文虽然总是吵来吵去,关键事务上却还是很为对方考虑,出于这一层顾虑,只能把不满强压下去,强笑道:“谁知道呢,也许不是设圈套的人高明,是中圈套的人太傻吧。”
说完这一句,嘴角即刻便抿得平直,只管一味地低头喝汤,对比先前笑容满面的热切,那态度悄然间已发生了转变。
沈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倒是没有再抓着这个要命的话题不放,见夏明珠面前的奶油蘑菇汤已经见底,转而问道:“夏小姐喜欢蘑菇汤吗?”
这总算是个正常的问题,他没有再亮着尖刺发起冒犯,夏明珠心里的火气也就熄灭了一些,淡淡地应付道:“还行吧,我也爱喝别的。”
她这样说,对面的沈先生又像是对她抱有一点兴趣,进而想具体了解一般,紧跟着问道:“还爱喝什么呢?”
夏明珠古怪地瞅了他一眼,又因为是很寻常的话题,也就答道:“清炖鲫鱼汤,翡翠豆腐羹也很常喝。其实比起西式的浓汤,我倒更喜欢中式煲汤。”
沈瑜倒是听得很认真的模样,完了嘴角含笑着点了点头,那意思似乎是“我知道了”。于是由这一碗汤开头,展开了一场对夏明珠方方面面喜好习惯的大询问,从饮食到作息,再到周末常去哪里游玩,学校会办什么活动,一个抛出了又有下一个,一直到大菜的牛排被送上了桌,那问题都没有间断过。
夏明珠起初还好好地回答,奈何她的兴致早前就被浇灭了,那位沈先生的问题又实在太多,即便她中途反问了好几次“你呢”,对方也都详细作答,还是被问烦了,直觉自己是在受一场拷问。
她心里怏怏不乐,那情绪便多少带一点到脸上来,在吃了小半块牛排后,只是拧着眉头一味地切着,像是百无聊赖下的小小发泄。直到耳边安静地只能听见餐刀摩擦瓷盘子的“刺啦”声时,方才意识到沈先生也不说话了。
夏明珠疑惑地抬头,正对上沈瑜凝视的目光。他的脸色瞧着也不明朗,微蹙着眉心道:“夏小姐看起来兴致不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要是有,不妨说出来。”
夏明珠想不到他说话这样直白,简直带一点攻击性了,怔楞一瞬后扯出一个敷衍的笑脸,解释道:“没有,兴致好不好也不一定因为眼前的事物,何况我是个刚失恋的人,本身也不会有很好的兴致。”
后一句话,多少带点负气的情绪,想要抢白。
沈瑜灼灼的目光凝视了她一眼,随即放下刀叉严肃道:“我只听说过人为着跳出圈套而欢呼的,没见过有人因为跳出了圈套而失落的,夏小姐,这要是句真话,那你还是糊涂!”
哪怕夏明珠对这张脸再中意,被这样肃然的眼神紧盯着,也要被吓住的。何况那言行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仗着自己比她大,又是兄长的朋友,在教训她呢!她几乎是用尽了修养和好脾气,才压住心里的委屈,深吸一口气道:“沈先生,我只是说没有对你不满,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她嘴上说着没有不满,但从神态与口气上也能看出,那不满可太大了。
沈瑜似乎也被这一句给刺痛了,脸上恍惚闪过受伤委屈等种种情绪,最终转变为气恼,咬牙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冷哼道:“你嘴上说没有,心里恐怕很不喜我。那没有什么,我要是也一眼讨你的喜欢,不也成了那个设圈套的人吗?”
夏明珠一连被他讽刺了两下,再也绷不住,一句话没有出口,眼圈先就通红了。把膝上的餐布丢回到桌上,含着满眼眶打转的眼泪就站起身来。
她兀自沉浸在委屈伤心之中,没有留意到自己眼眶一红,沈瑜脸上的神色顷刻大变,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铸下了大错,一下懊恼一下悔恨,显出和此前毫不相符的仓皇失措来。在夏明珠经过自己身边时,迅疾地拉住她的手腕道:“你去哪里?”
夏明珠看也不想看他,使劲要抽回自己的手,哭道:“你走开!我要回家了!”
沈瑜这一下倒没有再出口伤人,也没有强辩自己有理,而是缓了缓口吻,放柔了声音道:“已经过七点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夏明珠不想睬他,可怎么也挣不脱他的桎梏,心里一急,眼泪流得更多。反倒是沈瑜,看见她哭得更凶,担心是自己捏疼了她,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正好给了她甩手逃跑的机会。
夏明珠抹着眼泪一路下楼,沈瑜便快步跟在她身后。好在两个人哪个都是可以在爱林顿记账的贵客,没有西崽拦着让会账,不然那场面可就有意思了。
也是赶巧,夏明珠一出爱林顿的大门,便有一辆载客的洋车正当门口停着,她一开门便坐了进去,催着司机发车。
其实沈瑜真要赶上她,不过跑两步的距离,但因怕引起她的反抗,到底没有真的进行,也就是这两步,没有赶上夏明珠上车。他也没有犹豫,转身发动自己的汽车,缀在那辆洋车后头,一路开到夏公馆,见夏明珠从那车上下来进了家门,才缓缓舒一口气。
夏明珠安全到家,沈瑜悬着的心当然可以落地,但那颗心此刻也空落落的,连带着它的主人,坐在停驻在夏公馆外的洋车里,沉默地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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