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顾长云走进满庭芳的门厅,下意识地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处望了一眼,笑吟吟地,反倒先向入住登记处的掌柜询问道:“住在三零六号房的客人在吗?他没有外出吧?”
那掌柜略一思忖便道:“哦,我对那先生有印象,很挺拔气派的一个人。他今天是临近中午回来的,在楼下用了碗面便上楼了,下午也没见他下来过,应当就是在房间里啦。”
顾长云一听他午饭吃得这样草率,更觉得手上的小菜买对了,笑着商量道:“你不必给他房间挂内线电话,我是他朋友,现在直接上去找他。”
那掌柜的和顾长云说了这么些话,也回想起来,这不就是送那位先生来做登记的小姐吗?就在今天早上,两人还一起来餐厅用过点心哩!当下拍了桌台笑道:“啊呀,我也记起你小姐来了!没什么不行的,你小姐请便吧!”
顾长云便向他一点头,脚步轻快地踩着楼梯上到三楼,在三零六门外停下脚步时,稍稍匀了匀呼吸,这才“咚咚”敲了两下门,像极了酒店里服务生的做派。
房间里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请进”。
顾长云心里欢跳着,心想,我要碰他一个出其不意呢!手上就着那西式门把一拧,人就撞进了房间里。
甫一入内,先就看到房间正中央的圆桌子,上头凌乱地铺着纸张,密密麻麻地写着洋文画了图样,似乎是乔远堂工作用的资料。可他的人却没在旁边,而是坐在靠窗的一张软椅上,边上丢着一份翻开的早报,仿佛工作看报都没有心思。
在看见顾长云进来的那一刻,乔远堂的眼睛猝然一亮,下意识就在软椅上挺直了腰背,做出要起身的架势。可刚站起来一点,脸上的神情似乎一凝,复又安稳地坐了回去,冲女友点了点头,抿着唇道:“你来了。”
这是什么反应?怎么我来了,他还不高兴吗?
顾长云狐疑地带上了门,略歪着头道:“你像是不希望我来呢。”脚下却径自走到了房间中央,把食盒放到了桌上。
乔远堂虽然做出满不在乎的表现,但看到她提着盒子,刚才故意没有起身迎接,现在也绷不住了,自发地走过来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到一边,给她腾出地方来。
顾长云见他来帮忙,冲他一笑道:“我打搅你用功了吗?不过我来也不全是坏处呀。你瞧,我知道你午饭没有吃好,特意来给你开一个小灶。”说着,已将食盒里一叠白切鸡,一叠凉拌海蜇,一叠黄金糕并两个热乎的肉馅烧饼摆到了桌上。
乔远堂接了顾长云递来的筷子,被她轻扯着袖子在桌边坐下,含着微笑道:“你陪我一起吃一点吗?”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那神色便有一点黯淡,戚戚然似的苦笑,“我忘了,你中午刚受到人家的请客,想必吃得很好。”
视线幽幽地落在顾长云身上,手上的筷子也是举着不动。
顾长云总算品味出一点他的用意,原来他刚才故意做出那副淡淡的样子,还有现在这一句幽幽怨怨的反话,都是在给受到冷待的自己叫委屈哩。
顾长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直觉乔远堂的目光立时幽深了一倍不止,这才学着他的样子叹气道:“我不陪着你吃,为什么拿两双筷子呢?唉,你是不知道,我这一顿饭也没有吃好,还要自己再补点吃食。”
乔远堂半掩的眸子抬了起来,闪着亮光道:“怎么说?”
顾长云抿着笑脸,向桌上的菜一指,道:“你先吃一口。”
乔远堂如同接受到指令一般,飞快地夹起一片黄金糕吃了,两眼还是看向顾长云,以期待她的下文。不过在他动过筷子后,桌上的气氛显然是不一样了,顾长云暗道,难怪爸爸总说事情要边吃边谈呢,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自己也跟着细嚼慢咽起来,道:“你大概也看得出来,汤伯母对我和耀宗有些撮合的意思,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有所暗示。我这一顿饭,光顾着见招拆招,和她打太极了。”
乔远堂也陪着她慢用,锲而不舍地问道:“那这一场太极的结果呢?”
顾长云高兴道:“爸爸妈妈都站在我这一边,自然是我赢了。啊,我和汤伯母也没有到那样剑拔弩张的地步,谈不上输赢,不过我的意思已然是表达清楚了。”又感叹着,“其实退一万步,感情上的事,本来也不是靠别人几句话可以扭转的。”
见乔远堂微微垂下头,很愉快地笑起来,以为是自己那句略显深沉的感慨引他发笑的,窘道:“你笑什么呢?大家一样是生手,难道你对感情的理解,就比我高明吗?”
乔远堂再抬起头来,那幽深的眼眸绽着光,像古井里映着一轮圆月,握了顾长云的手坦白道:“我不高明,反而笨拙。说一句实话,在此之前,我实在把汤耀宗与汤太太看作是很大一个障碍。”他正是苦恼的时候,想不到顾长云已然替他扫平了。
这话透露出许多在乎和感激,顾长云两颊生热,羞赧道:“没什么,这是我应当做的呀。往后若是你那边出现阻碍,你难道会丢开不管吗?”
乔远堂闻言笑道:“你说得对,这一点是相互的。”又问,“除了斗法,你们没有谈些别的吗?”
两人难舍难分似的手总算分开了,顾长云重新起筷,道:“也有。谈到我今年考学的事,我的意思,是想考联合女大的。”
乔远堂道:“你真决定了要考联合女大吗?”
顾长云疑惑道:“你之前不也建议我考那里吗?怎么听你这话,又像是不大赞成了呢?”
乔远堂微笑着摇头:“我没有不赞成,只是想让你更慎重一点。我的建议,也不过是在我看来,觉得联合女校更加适合你,关键还要看你自己喜欢,不能过于受我的影响。”
顾长云放心了,笑道:“我喜欢呀,而且我说了之后,爸爸也很赞成,说你给的建议很对。”她黑黝黝的眼珠一转,难得俏皮地打趣,“你太小看我啦,我要真是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人,还有你什么事呢?”
乔远堂听懂了,故意冲她做出一个凶恶的表情,随即又转为笑脸,伸手在她秀气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云抿着微笑偏头躲开,真有一种灵动的可爱,心间忽而涌上一股热流,促使着他问道:“如今我已见过了你的父母,等我们回北京不多久,我父母也就从昆明回来了,你要不要去见一见呢?”
顾长云虽去过他们兄弟姊妹间的聚会,但这和见父母到底是不一样的,她本能地有些紧张,又掺杂着不好意思,结巴道:“怎、怎么见面呢?把我带去做一个介绍,会不会太正式太严肃?”
顾长云的忐忑简直溢于言表,但同时话语间又有十足的松动。乔远堂含笑道:“你想怎么见呢?请你来我家做客好不好?”他思忖着,恰好有灵光乍现,“冬天眼看就过去了,等春天院子里的花开了,请你来看花吧?或者家里办宴会的时候,我带你也一起去,那都可以。”
听着倒是温和许多,何况从现在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时间上也不十分急迫。顾长云考虑了一下,答应道:“好吧。”
单单是这两个字,乔远堂的心便是一跳,更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颤栗顺着意识与神经蔓延到大脑,到指尖,让整个人轻盈得像风筝,乘着欢喜的清风,飘飘然被送到半空中去。
这实在是奇妙的感受,仿佛只在她这一句话之间,自己的今生今世,便都可以许诺出去。
两个人和乐融融地相伴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开始倒是各忙起了各的。碍于顾长云和父母住在一起,为了在顾先生那里留下点稳重的好印象,乔远堂在和顾长云商量后,最终决定极力地控制给她家挂电话的次数。
好在他那边开始工作,住的地方倒没有变动,顾长云可以来满庭芳吃个晚饭,再由他护送着散步回家去,时不时能够见面。
三四天的时光转瞬即逝。这一天顾长云回家时,顾先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余光瞥见女儿回来了,清了清嗓子道:“你妈妈说你的东西都清点完毕,预备过两天就回去北京了?其实也不必走得这样急,人家小乔要忙毕业工作,你又没有学要上,不如就和爸爸妈妈一路回去,怎么样?”
顾长云一愣,心想,爸爸是开春赴任,总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要是如此,那真有两个月见不到乔远堂呢。
她当然也喜欢和家里人在一起,可如今正是黏黏糊糊的热恋时期,心里难免舍不得,一时倒犹豫起来。
正巧顾太太路过客厅,在旁边笑道:“你不是总督促她用功吗?她呆在家里,那又是闭门造车了。”手指头朝女儿一指,“不过一样要回去,我还是赞成她和小乔一路回。路上有人照顾就是不同,你看你女儿回家那天,就没有那种蔫哒哒的样子。”
顾先生当然知道太太说得对,但还是心气不顺,干脆把问题抛给女儿道:“你怎么说呢?”
顾长云眨了眨眼,抿着唇乖巧道:“眼下当然是考试要紧,我的教材课本,也都在北京呀。等爸爸妈妈搬来之后,我不是天天呆在家里吗?”委婉地选了和男友同路。
顾先生一噎,像是对这回答感到意外,随即又另有计较般收敛了神色,状似满意地点头道:“你有这份向学心很好,好罢,那我就等着看你入学考试的分数了。”同意放行的同时,还压下一座学业的大山来。
顾长云果然背脊一凛,“嗯嗯”地点头答应。将爱情与学习的天平,又平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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