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杜博闻夫妇的儿子今年上中学,被送去了郊外的寄宿学校,平时难得回一趟家,家里便只有老爷和太太两位主人。
屋内灯光明亮,佣人即刻便端来了热茶水并热毛巾,杜太太又令她去收拾客房,显然已默认了顾长云是要留宿的。
夜色深了,乔远堂确实是无意久留,在和杜先生客套了几句,并应允向父亲带声问候之后,便起身准备告辞。顾长云彻底暖和起来,才惊觉乔远堂的外衣还被自己披在身上,赶忙脱下了抱在怀里,顺路送他到门口。
她看着乔远堂舒展着两臂穿上外衣,由衷道:“今天实在要谢谢你,要不是碰上你,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乔远堂瞧着她戚戚然的模样,并没有多提与她遭遇相关的种种,只是道:“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想也不迟。”微笑着点了点头,就此道别离开。
顾长云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气氛已全然转换成了没有外人在的放松惬意,杜博闻冲她佯怒道:“你这孩子真见外,人都到北京了,何必还要住在外边?非要遇着麻烦没处可去了,才想到你杜叔叔吗?”
杜太太却知道他其实是很高兴的,把他推到一边,数落道:“大晚上的,你就不要啰嗦啦。何况现在的孩子们都很爱自由,最烦被家长管束哩!”说着,拉了顾长云的手把她往客房引,“来来来,快来看看你的房间!”
只见客房内窗明几净一应俱全,黄铜床上铺好了浅粉色的被褥,还挂上了纱幔,连书桌上的纸笔用具都不缺。顾长云惊讶地说不出话,心想,从我进门起不过短短十多分钟时间,竟能布置得这样妥当吗?
杜太太便颇为自得地道:“知道你要上京,早早就令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了,刚才不过是换上了新寝具,能不快吗?”又将顾长云按坐在柔软的床铺上,将搭在手臂上的一条睡裙递了过去,道,“就是没想到你出了些事故,没带衣物,只好先将就穿穿我的了。等明天,带你出去买几身新衣服。”
这哪里好意思!顾长云忙道:“不用不用,等我明天找了锁匠,随身行李就能拿回来了。”
杜太太闻言一笑,迅捷地捉了她的手确认道:“那就是拿了行李,依旧回来我们这儿住下的意思,是吧?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这样热情好客,顾长云反而有些腼腆的不好意思。
杜太太瞧了她两眼,感慨道:“你和小时候相比,真是一点儿没变,真不敢相信时间已过去了十多年呢。当年老杜就是你父亲一手提携上来的,后来你父亲调任去了苏州,想不到十多年后调回北京,依旧做老杜的上峰,真是缘分!”
她对这缘分很感到高兴似的,拍了拍顾长云的手背,笑眯眯地退出了房间。将这整洁静谧的空间,全都留给了顾长云。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安顿下来,此前隐而不发的疲惫也就冒出头来。顾长云拖着脚步去盥洗室泡了热水澡,又喝光了佣人送来的热牛乳,开了书桌前的台灯取出纸笔,给家里写信。
今天晚上这区区几个钟头,真好比一场大冒险,比自己以往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都要波折万难了!顾长云毫不隐瞒,把汤耀宗的所做所说都写了下来,一直写到如何脱险、如何来到杜叔叔家里,写的则都是有赖一位朋友帮助。
这位朋友其实这位朋友,和自己另有很大的渊源呢。可唯独对于乔远堂的描述,顾长云不知要如何落笔。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赘述许多,暂且先让他以“一位朋友”的面貌,出现在爸爸妈妈的印象里罢。
书信写就,顾长云将信纸铺在桌上晾着,长舒了一口气躺进既暖又软的被窝里。明明换了全新的环境,她却比来北京后的任何一晚睡得都要安稳,仿佛此前的日子飘飘泊泊,而现在终于停靠进了港湾。
两个路口的距离很近,即便乔远堂极力地放慢脚步,不到十分钟也就走完了,不够用来回想今晚这一场际遇的一半。
他自从入京师大学就读起便忙于学业,三年级开始跟着教授参与工程项目做助手后,更是栖身校舍,鲜少有回家的时候。这一天回来,正好乔太太在家,见到儿子大为吃惊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家里可没有给你留饭!”
乔远堂叫停了想叫佣人来给他下面的母亲,好笑般道:“不用忙活,我吃过了。”
乔太太对他这份不劳烦别人的识相感到满意,微笑着重新安坐回沙发里,问道:“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吗?我还当你要放了冬假才会回来呢。”忽而想起什么一般,又改口,“对对对,你冬假有项目要做,也是不回家的。”
颇遗憾似的叹了口气,“难得我和你父亲定下了去昆明过冬,偏偏你还不能来。年关将近,家里的佣人们也是要回乡团圆的,你既要住在校舍,那就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了。”
过年时节,学校附近开馆子的外乡人虽大都要回家,总也有本地人继续开店经营的,何况他这样大的人了,总不至于会饿死。
乔远堂无声地一笑,道:“知道,您和父亲好好玩就是了。”沉默一瞬,又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我是正好送一个朋友到附近,顺道就回家了。”
乔太太像是吃了一惊,猛地抬头望向了站在楼梯半当中的乔远堂,见他神色泰然没什么不对,便觉得所谓的“朋友”大抵就是姚伯言一类,又兴味索然地把头扭了回去。哼笑道:“送个朋友有什么大不了,你什么时候能送个女朋友回来,那我才高兴呢!”
乔远堂并不答话,只是笑而不语地将大衣挽在手上,复又抬起脚步,向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虽回家不多,房间却日日有人打扫,就防备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回家来。乔远堂猛然又睡回了自己卧室,颇有些久违,洗漱完毕后躺靠在床上,刚要从床头抽本书来看看,视线一扫,落在了进屋时随手挂在单人沙发椅背上的,自己的呢子大衣上。
今晚,这件衣服曾被顾长云穿到过身上。之前并不觉得,可她穿着他的衣服时,便显得格外细弱娇小,像是套在麻布袋子里的一件什么小东西,总之是很可爱的。
乔远堂如同受到了某种驱使,不由地走过去,将衣服拿到手上。又鬼使神差般的微微低下头,挺直的鼻梁凑近到大衣的领口处,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气,竟不曾被夜风吹散。
多谢寒风手下留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个想法,即刻地,又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好笑。可思绪到了这一步时,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柔和的笑意,已盈了满脸了。
第二天早晨的日头滤过窗帘,将顾长云柔柔地照醒了,伸了个懒腰爬起身来。这样舒服起床的场景,真有种重新回到家里的感觉。
大概是和汤耀宗彻底割袍断义了的缘故,再往前回想两人合住与相处,早有许多不舒坦之处,不过是被自己刻意忽略了。如今脑子清爽了,反倒替自己不值当起来,何必受这一份辛苦。
照着这个思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要把自己的行李拿回来。可再一想昨天那几个陌生男子,又觉得害怕,于是便想找杜太太帮忙,请她陪自己一起去。
刚做了这个打算,用早点时便听见电话铃响,佣人接听后笑嘻嘻地跑回来,说是要找顾小姐。
顾长云怔楞一下,对面杜太太的反应却比她快得多,冲她眨着眼道:“还有谁知道我这里有个顾小姐?电话就是那知情人打来的!”旁边的杜先生虽没听出太太话里暧昧的暗示,却也点头附和着:“是是,乔先生一准有我的电话。”
顾长云被他们说得耳热,显然也意识到了打电话的是谁,一路小跑着去偏厅里接了。
乔远堂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有些失真,总觉得和平时不大一样,但话音从贴着耳朵的听筒里放出来,似乎带了一种别样的慵懒柔和。他先问了早安,又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顾长云忽然恍悟道,陪同取行李的事不能拜托杜太太。自己昨天刚扯了一个房门反锁的谎话,而汤耀宗势必想不到要给自己锁门,这一过去,不就穿帮了吗?余下的可以请谁帮忙,也就不言而喻了。
顾长云抿着唇,不答反问道:“那,你今天呢?可有什么安排吗?”今天恰好是周六,乔远堂既然回了家,兴许有自己的事要做,未必会再去学校了。
对面似乎传来轻轻的一声笑,道:“我今天没有安排,但你这么问我,想必是替我做了点安排了。”
乔远堂还没说同不同意,可他的口吻,已经给人乐意接受之感了。顾长云便“嗯”了一声,腼腆地请托道:“我想回原先的住处收拾行李带回来,可一个人又很害怕,你陪我一道去,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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