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姚伯言这样说,乔远堂却没有即刻地这样去想。
他看着那一间三个人,发现汤耀宗虽然坐在中间,但是那淡色旗袍的女子显然坐得稍远些,不像另一位穿洋装的女子,整个人都快和汤耀宗贴在一起了。彼此间是怎样的关系,多少一目了然。
并且她虽落落大方地坐在那里,却给人与氛围格格不入之感,好像不明白寻常吃顿饭,有什么好笑闹似的。
乔远堂看了她片刻,回头对姚伯言道:“你也不认识人家,不要这样张口就来。”
姚伯言也仔细打量了一阵,道:“好吧,那位穿素色衣服的密斯,我确实是不认识,就当是我说错了罢!不过凭我新闻系情报之王,首都新闻界未来之新星的能力,要打听到她是谁,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了。”
再次将目光转向另外二位,嬉笑着道:“可旁边两位,不正是密斯脱汤耀宗和京北大学的月亮女神孟银月吗?不说他们之间的事迹,就是孟银月这个人,缠了你将近一个学期,你竟没认出来吗?那可真要伤人家的心了!”
被他一提醒,乔远堂才在记忆里挖出这么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来。心想,原来她是另找了别人,才总算没有来缠着我,那也很好,横竖去了我一件烦心事。
姚伯言开过了玩笑,复又摆正了脸色,叹道:“你不搭理她,那是对的。那位密斯孟所做的事,自以为瞒得过所有人,实则在我们新闻系,全然是个公开的秘密。偏偏汤耀宗那人着了魔似的,把一朵交际花当做宝贝。”
乔远堂不甚感兴趣地笑了笑,道:“那么大的人,还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们这些外人就不必管了。”
姚伯言闻言一笑,耸了耸肩道:“也是。横竖他花的是自家的金山银山,我替他操什么心呢?”
他们来得早,此刻已吃得差不多了。乔远堂放下刀叉,停顿了一瞬,忽而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几天时间,你真能知道那位女子是谁?”
姚伯言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他想通了,那兴趣盎然的神态,整个的从脸上从眼里透出来。他抑制不住地低声笑了两声,却也不点破,道:“乔兄啊乔兄,我可全明白了。等着我的消息吧,打听到了,可不要忘了请我吃饭。”
乔远堂拿巾帕擦了擦嘴角,回了他一个微笑,那就是全然接受的意思了。
再回到隔间内,三人点的菜终于上了桌。
西崽把盘子上罩着的盖子一掀,一阵热气升腾上来,还没看见盘子里盛的食物,那烤肉的香气,先就往人的鼻子里钻。等蒸汽散开了,只见盘中烤成酱褐色的牛排旁,还配着绿色的蔬菜红色的番茄,于色彩的配合上,也有赏心悦目的美丽。
汤耀宗陪着说了那么多话,早饿得饥肠辘辘了,当下切下一块,大啖起来。两口下肚,方才觉得五脏庙里垫了些东西。
他舒服地轻叹了一口气,忽听旁边的孟银月道:“啊呀,你竟然会用刀叉?”
汤耀宗愣了一愣,孟银月已扭头看向自己了,“看不出来,你这个小妹妹竟是有点见识的。”
汤耀宗随即看向顾长云,见她手势熟练地切着牛排,心里也是诧异:苏州可没有这种西洋来的菜色,她是何以知道番菜的吃法的呢?可又不便直接开口询问,问了,倒显得自己少见多怪似的。只能拿疑惑的眼神,将顾长云望着。
顾长云见两人都望向自己,似乎自己不说点什么,就不能罢休。
她也老大不自在,心想我这一顿饭吃得,简直像是在考试一样,面前两个监考官,眼巴巴地等着我宣布答案。只好说:“我妈妈从前很爱吃西菜,只是去到苏州以后,没有这样子的餐馆,偶尔想吃了,爸爸就让家里的厨房做了吃。不过要论味道,当然比不上正宗的番菜馆。”
孟银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汤耀宗脸上的笑容却亲和许多,透着几分满意,似乎顾长云有这样的表现,叫他这个当哥哥的面上有光一般。
上菜之前,汤孟二人几乎不停歇地谈着话,顾长云不好插嘴,现下两人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顾长云赶紧开口,问出自己关心的事:“耀宗,你半月前在信里说自己病得很重,如今可好了?”
汤耀宗笑道:“早好了,那时在医院里躺了近一个礼拜,真闷死我了!如今恢复了,我非要好好地透透气不可!”说着,拿着叉子的左手在空中舒展晃动个不休,做出挣脱束缚的样子。
顾长云又仔细看了他两眼,见他果然是生龙活虎的架势,脸上也透出健康的光泽,显然身体已经无碍了。这才放心道:“那就好。”
汤耀宗却像是想到什么,转而问道:“长云妹妹,我家里的来信,说你来北京也是为了明年的投考,准备得如何了呢?预备考哪所学校?唉,你要考试,我是十二万分地想帮忙,但大学教授的内容,要比入学考试难上许多,现下再让我回头看入学的考题,我倒不知要如何去教了。”
竟是在对方开口前,先就推掉了帮忙温习功课的责任。
好在顾长云并没有抱要他帮忙补功课的打算,也就把他的后半段话,忽略不听,倒是想向他打听些学校方面的讯息,便说:“距离明年考试还有半年多时间,功课可以慢慢准备,但是哪一所学校更好呢?据我现在所知,京师大学算得上是最好的一所——”
她本想随便聊一聊。毕竟汤耀宗是考过一次的人,若是他投考过京师大学而不中,可以请他谈谈考题到底是何种难度;即便没有考过,那也不要紧。想不到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汤耀宗由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竟是对京师大学颇为不屑的意思,道:“你不要听外头那些吹到天上的名头,那里的学生,大概考试是厉害一些,但都是群机器似的书呆子!那里的教授先生也都是老顽固,人在那种气氛下,不是痴就是傻,再轻也是要生病的!”
顾长云见他横眉冷对,口吻也渐严厉,竟是生气了的样子,当即闭口不言,吓得坐在那里不动。
汤耀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激动了,心虚似的笑了笑,缓和道:“我的意思,外头的话不能全信。就我看来,京师大学就有许多不好之处。你不要看他们学生卷子答得好,你不知道,只要拿金钱去活动,连考试题目都可以到手。还有,那里许多官家公子哥儿,傲慢得很,不把我们寻常同学看在眼里——”
这一次,轮到孟银月来打断他了。她脸上的笑花早收了个干净,隐隐拉着脸道:“好好的吃着饭,提这些做什么!”
在汤耀宗那里,孟银月的心情大过一切,她不愿意听,他当然半句都不提,各自继续用饭。顾长云虽然莫名,但料想一定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情由,尽管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就不便再去追问了。
这一顿饭总算吃完,汤耀宗又客气地问顾长云下午有什么活动,要不要和他们同去逛公园。这一次,顾长云无论如何都没答应,三人在番菜馆门口分道扬镳。
一个人行动起来要自由许多。因番菜馆距离学校近,顾长云便先去京北与京师的教务处各领了一份招生简章,其中,京北大学教务处的先生格外的热情,在听说了她有投考意向后,甚至拉了她的手连道了好几句“欢迎”。
走出学校后,她又去旅馆并学校附近熟悉环境,先问清了邮局的地址,给汤太太发去一封简短的电报,说耀宗的病已痊愈,请她不要担心。走出邮政局,接着再去哪里呢?
顾长云在来北京前,最好奇的就是电影院。盖因苏州还没有电影院,关于电影种种,只能空从杂志画报上得知,心想,既然自己人已经走在大街上了,不如就去电影院看看。便向小贩问了路后,来到了就近的博美影剧院。
看门外张贴了两幅画报,都是今日下午待播的影片,顾长云觉得哪一幅都好看,干脆买了两张票,预备连看两场。
等走进了剧院的放映厅,才发现来看电影的,要么是男女一对的情侣,要么是小姐们三两成群结伴而来,像自己这样孤零零一个人的,实在少之又少,简直有些格格不入了。可票已经买好了,不看未免可惜。
同时又想,等电影开始放起来,大家都看向荧幕,谁还去管别人是一个人来还是几个人来呢?我未免有些想得太多。也就笑着摇了摇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顾长云是第一次看电影,难免格外的投入,一心只盯着眼前的画面,前头旁边的情侣们窃窃私语,甚至借着幽暗的环境吻在一起的,她都视若未见。等一大段剧情过去,人也稍稍抽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电影开场时空着的左手边,不知何时竟坐了个人。
那人像是个男学生,穿着西式衬衫,脸上架着一副圆眼镜,见自己看向他,急忙冲自己一笑,凑过来低声道:“密斯是一个人来看电影吗?”
顾长云不认识他,见他一上来便很熟稔地和自己搭话,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好客气地一笑,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的荧幕,以示拒绝。
想不到那男学生不懂这样的婉拒,凑在旁边接着道:“我也是一个人,岂不是很有缘分吗?不如我们认识一下,以后常约出来顽?”片刻后,又塞过来一张纸片,“这上头是我的名字和地址,请一定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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