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处销魂
听雨和飞雪把马车赶回家,进了院请姑娘下车,叫了三声也没听见马车里有动静,听雨把头探进车厢去看:常欢喜手提玻璃灯,眼神直愣愣的,满脸红晕,像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听雨又叫了两声:“姑娘,到家了。”
丫蛋慢慢回过神来,精神恍惚的下了车,却像个游魂似的往大门口走去,飞雪忙拦在她身前:“姑娘不回房,这么晚了还去哪啊?”
常欢喜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飞雪,满脸娇羞又像是神游天外,飞雪警惕的捂住自己的脖子后退一步,心想:“莫非姑娘娶不到夫君急出了心病,要打我的主意?我这清俊斯文的相貌果然魅力非凡,可我心里已经有冬梅了,即便她是半个主子,我也宁死不从。”
半晌,丫蛋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跺脚转身跑回房间,是夜辗转反侧、心潮澎湃,从来都贪睡没烦恼的小糊涂仙,竟然破天荒的失眠了,满脑子都在思考:“宋清润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是因为醉酒神志不清,还是借酒壮胆向自己表达爱意?他果然心悦我乎?他会上门提亲吗?他不是最重礼教俗规吗?一定是醉的不省人事了,那他酒醒后会不会想起今晚的孟浪举止?如果他不记得了,自己能否提醒他?如果他不承认又该如何是好?”
这些奥妙无穷的复杂问题,丫蛋的简单头脑是无法理清的,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自此,常欢喜得了一种怪病,不再张罗出门吃喝玩乐,也没再去听贺义唱戏或约他滑冰。她有时候独自在房中枯坐半日,不吃不喝不说话;有时候,半夜忽然起来对着镜子梳头,还咿咿呀呀的唱着瘆人的小曲儿;有时候和大家一起闲聊,说的话都前言不搭后语,或者突然就走神了,发呆半晌;有时候还自言自语,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偷着傻笑……
家里的丫头小厮都各持己见,有的说她得了失心疯,有的说她中了邪,有的说她害了相思病,有的说她受惊吓失了魂,有的建议找郎中来看看,有的说郎中不济事,得请巫医来看,只有苏可卿认为丫蛋很正常,叫来听雨询问了一下:“那天姑娘去滑冰,可遇到了什么意外?”
听雨仔细回想了一遍,回道:“虽然摔了一跤,却被贺先生接住了,也没摔到脑子,吃晚饭的时候还挺机灵的,回到家从马车里下来,就有些反常了。”
苏可卿又问:“马车里只坐她一个人吗?”
“小的们都在车厢外头,宋公子那天独自出门没骑马,又喝的酩酊大醉,姑娘便用马车先把他送回了家。”听雨憨厚老实,想不到其中能有什么猫腻,飞雪只担心丫蛋对自己有不良企图,因此也忽略了这个环节。
苏可卿沉思片刻,心里便有了谱,笑着解释道:“冬夜里邪风冷气的,可能是在马车里受了风寒,让大夫开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你们也别疑神疑鬼的,谁再乱传姑娘的闲话,小心三爷大板子抽他。”
即使丫蛋粗枝大叶,可二八少女的心思也是难以琢磨的,杨亭岳对她虽然了解颇深,却猜不透她又抽哪门子邪风,每天在书房学画,把猫画成狗,把鱼画成鸟,把染料盘子打翻,满脸和衣服都涂的花花绿绿,把宣纸撕成一条条的,用茶水涮过毛笔还要端起来喝,把点心捏碎当成干花压成的香料投进炭盆里……
最让杨亭岳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丫蛋动辄深情款款的凝视着他,像看情郎一样眼含秋水、面带彤云、眉宇间春意盎然、丁香小舌伸出唇瓣游移,神情万分陶醉,极尽挑逗妩媚之态,勾魂夺魄、引人遐想。杨亭岳用手在她眼前晃几下,却发现她根本没反应,已经陷入某种幻境中无法自拔。
杨亭岳请来一名大夫为丫蛋诊过脉,却说她身体康泰,没有任何病症。杨亭岳颇为苦恼,犹豫着是否应该写一封密函,让皇上派宫中御医来确诊,苏可卿得知他的想法,嘲笑道:“亏你曾经还是混迹花丛的风流浪荡子,连少女思春都不省得,与其请名医还不如审审你那好兄弟宋清润,问他那天在马车里对丫蛋做了什么?”
杨亭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怎么会?清润一向严于律己、遵规守礼,岂会有登徒子的行为?说不定是那丫头胆大妄为,非礼了清润才会做贼心虚、魂不守舍。”
第二天在书房,杨亭岳趁丫蛋精神倦怠之际,忽然诈了她一句:“听说那天晚上,宋清润在马车里轻薄了你?”
丫蛋微微一愣,急忙矢口否认:“宋公子彬彬有礼,怎会那般无耻?”
“那就是你轻薄了他?”杨亭岳见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便知可卿猜的没错。
“胡说!是他先亲的我——”丫蛋话一出口,覆水难收,气的干瞪眼。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杨亭岳故意拉长声调,忍住笑安抚道:“你也不必因此忧心忡忡了,我会让他负责任,五花大绑也要把他绑过来给你做夫君。”
丫蛋假装满不在乎的说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因他一时酒后失态就讹上人家,也不太仗义吧!”
“你倒是襟怀坦荡,既如此,咱们就当这是误会一场,你也别整天回味无穷,念念不忘的。”杨亭岳语气充满了玩味和戏逗,丫蛋虽然有所期待,却不敢抱太大希望,只能当做南柯一梦、不了了之。
宋清润这些天也陷入了纠结和忐忑,在书院里对月长吁、临风惆怅,后悔那天晚上色令智昏、一亲芳泽,本来是想斩断情丝、清除心魔,却落得个作茧自缚的结果。若假装遗忘绝非君子风度,可自己的婚姻又无法自主,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的荒唐行为?
宋清润想到上次亲口否认了和丫蛋的师徒关系,这回荀休也没理由再来见她了,既为自己的逃避心里感到羞耻,又要忍受相思之苦的折磨,真真是心如蚁噬、六神无主、醒也难挨、梦也难寻、相见也难,不见也难。
宋清润荀休这天,丫蛋怀揣小兔子似的等到下午,见他没过来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件事的确是一场误会,人家只是无心之过,大概就像梦游一样,完全没有记忆,所以才没来赔礼道歉,自己这些天的胡思乱想,原来是自作多情了。既如此,再见面也不要和他说破,免得彼此尴尬,就当自己捡了个便宜,应该像偷了腥的猫一样,悄咪咪的自得其乐就好。
丫蛋恢复常态以后又开始东游西逛了,这天在戏楼听了一出《宝莲灯》以后,还想约义兄一起去滑冰,贺义连声拒绝:“罢了罢了!上次被你那位宋公子当成情敌挑衅,幸亏我有点功夫底子,否则还真经不起他那气势汹汹的攻击,难道他没劝诫你和我划清界限?”
丫蛋闷声说道:“我和义兄八拜之交,怎会被那些不相干的人离间?何况宋清润和我只是泛泛之交,哪有什么情敌一说,义兄不过是嫌我笨,没耐心教我滑冰。”
“的确够笨的。”贺义拍拍她的头笑道:“我有闲心教你怕也没那闲工夫了,家中老父捎来书信催我回家过年,我过几日就要回北萧了。”
“父母在、不远游,义兄理应在双亲膝下承欢,只是我们兄妹再聚就遥遥无期了。”丫蛋无限伤感,邀请贺义到茶楼里闲坐了半日,点了几样坚果和点心,以茶代酒与他饯行,丫蛋对北萧国十分向往,恨不得与贺义同回故里,问东问西的聊到傍晚方归。
贺义启程那天,丫蛋带着一些土仪和点心前去送行,在路口分别时叹道:“虽然小妹我万分不舍,却也不能把雕鞍锁,只能道一声珍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若义兄再来泉城,我可能就儿女成行了,你可不能为了省些礼物就避而不见哦!”
“哈哈!妹妹果然不似那些多愁善感之人,与你相识是我游历凤来国最大的愉快。咱们仅隔一座凤尾山而已,妹妹若在本土找不到情投意合的郎君,就来北萧投奔我,为兄就算抢也要给你抢一个美貌夫郎。”贺义好一番豪言壮语。
“听义兄的口气,莫非在北萧国占山为王?”丫蛋嫣然一笑,贺义挥手而去,马鸣风萧萧,背影渐渺渺。
眼看年关将至,很多人开始裁制新年穿的衣服,杨亭岳帮苏可卿设计的新款式火爆泉城,华卿坊里忙的热火朝天,今年雨水充足,田租也比往年多收了一层,杨亭岳的箱子底又沉甸甸的了,于是丫蛋把借条拿出来讨债:“看在咱俩的师徒情分上,利息就给你免了,但本金可不能再拖了,我眼看也要娶夫生子、顶门立户的过日子了,不能再仗义疏财、挥霍无度了。”
“你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看你这辈子八层要当老姑娘喽!欠你几两银子我还能赖账不成?俗话说财散人聚,你守着那些财宝也招不来乘龙快婿,不如把这张欠条当谢媒礼还给我,我好多费些心思帮你牵条红线。”杨亭岳一副欠钱有理的泼皮样。
丫蛋假装大方的承诺:“你若真能为我觅得良缘,这1500两银子我就不追讨了。”
“一言为定!”杨亭岳这是逮住机会就想敲竹杠,神秘兮兮的笑道:“我观你红鸾星动,这亲事过完年就应该有眉目了。”
丫蛋怎会放任他无期限耍赖?约定道:“借你吉言,就再宽限你半年,到明年夏天我若还未得良人,你就赶紧还钱,我凑够盘缠去北萧国投奔义兄,让他给我抢一个压寨夫君。”
“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我能促成你和宋清润的姻缘,你是不是需额外谢我?顺便把我欠他的1500两也销了账吧!”杨亭岳可真会打如意算盘。
“你拿这话哄我也不是一遭两遭了,再信你我才是鬼迷心窍。”丫蛋对宋清润已然灰心,泄气的说道:“你干嘛紧盯那泉城第一公子的高门槛?他被你打趣的现在都不敢登咱家的门了,你还是留意那些和我门当户对的靠谱点。”
杨亭岳叹道:“就怕这第一公子也未必能得到皇上的认可,去小门小户人家寻找,更是白费力气不讨好。”
“我的亲事何须皇上认可?你脑子被猪油糊住啦?”丫蛋用指头狠戳他的额头。
杨亭岳不小心泄露了天机,忙打哈哈:“我是说……皇上不急公主急嘛!再不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你都要上梁山做悍匪,强抢良家美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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