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苦楝
大兴朝摄政王与风息国亡国公主的故事,在一次又一次的渲染中,成了长安城老百姓茶余饭后最具色彩的谈资。
阡陌小巷男女老幼,无人不知谢鲲对一个风息谷流亡出来的女子一往情深。
戏班子将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排练成戏曲,在长安城的各大勾栏场所表演。一时间座无虚席,好不热闹。
宋祁被囚禁于地牢许久,与外界隔绝不通音讯。却因为梅凌峰发达的情报网,纵使身处犄角旮旯,关于谢鲲与青黛的种种传言,都未曾落下分毫。
宋祁从小同青黛一起长大,两人本就青梅竹马,对彼此的了解可谓很深。
青黛根本不可能如传言那般,与谢鲲情意相投。
可那些无稽之谈却仿佛长了腿一般四处乱窜,一时间满城皆知,整个大兴朝,有胆子拿谢鲲消遣,且还这般肆无忌惮的,唯有一人。
那就是谢鲲自己。
宋祁曾万分疑惑,谢鲲早就怀疑青黛,并且也派人查到了青黛的身份,可他却迟迟未曾对青黛动手,反而大反常态一再纵容。原本以为谢鲲仅仅是利用青黛,意在引出藏在青黛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
可自打中箭那日,宋祁便倾向于相信,谢鲲对青黛绝非简单的利用。
他思索良久,却怎么也想不通谢鲲究竟为何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而昨夜谢鲲先是将他和欧阳端生擒,后又以上宾之礼对他们款待有加,甚至还暗示会放过他们。如此的种种,让向来见事清明的宋祁更加摸不着头脑。
宋祁的一切反应,谢鲲心下明了,却并不点破,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青黛,几不可闻地贴在青黛的耳边道,“本王说过,要给你选择的权力。宋祁、欧阳端,甚至你自己的结局如何,全在于你”
他未再往下说,可那稳操胜券眼神,分明是在逼迫她。
她没得选,而他很清楚这一点。
“青黛谨记王爷教诲,一定会奉劝哥哥今后安分守己,再也不与王爷作对。”
“黛儿聪慧,一点就透。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你们兄妹谈心。”
说罢,谢鲲便迈着大步离开,就连润木等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果真只剩他们二人在这偌大的厅堂中。
此时已经入夏,风带着温柔的暖意。花几上摆着的兰花,却尽显颓势,垂头的花枝和凋零的枯叶,无不预示着它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青黛分明看到的是花枝,脑中浮现的,却是谢鲲不怀好意的哂笑。
她略微僵硬地望向宋祁,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和渺不可及的林林总总。
分明几日前才见过他,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她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她。
从踏上猎场的那刻起,她便放弃所有,除了手刃仇人,她便不再有任何欲念。宋祁的再次出现,让她萌生出好些不该有的妄想。
到迷途知返的时候了,也该放手了。
“黛儿,谢鲲…没欺负你吧?”过了许久,宋祁才勉强说出一句话来,他犹犹豫豫,想立即得到她否定的答案,又怕她真的被欺负,而他却无力护她周全。
他和欧阳端费心绸缪的又一次行动,再次失败。不仅自己沦为谢鲲的俘虏,就连冒险帮他的余茜月也背上了通敌的罪名,被谢鲲囚禁起来。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曾经的所有骄傲,都被谢鲲重重捶打在地,让他毫无喘息的余地。
也许内心早已有了答案,方一问出这句话,宋祁便已经开始自责。
“是哥哥没用,没能将你救出去,”宋祁自嘲地摇头笑笑,他的眼窝越加深邃,愁绪如流水般缓缓向此处汇聚,“反倒拖累你受委屈。”
青黛使劲摇头,并不是这样。
“哥哥没有拖累黛儿,若不是要救黛儿,哥哥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黛儿才是罪魁祸首…哥哥瘦了许多,等回到江南,定要好好调理,才能恢复哥哥往日的风姿。”
“回江南?”宋祁只觉格外遥远。
得到青黛肯定的答复后,他再一次苦笑,谢鲲的确说过,他答应了青黛会放他和欧阳端。可向来狠辣决绝的谢鲲,又怎会轻易放虎归山,为自己留下后患?
除非有让他不能拒绝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以宋祁的了解,除了青黛,别无其他。
“你用自己作筹码,换我们的性命是吗?”宋祁艰难地说出这个折磨他许久的猜测。
她摇头。
他自然不信。
青黛仅仅攥着手掌,竭力让自己镇定。
是时候挑破那个美丽却又虚幻的泡沫了。
她微笑着看向宋祁:“哥哥,你和师傅回去吧,别再管黛儿,黛儿不值得你们付出任何代价来救。我心甘情愿留在王爷身边,也不需要你们拯救。王朝更迭弱肉强食,天道如此,风息国本就气数已尽,恩怨往事便让它随风而逝吧。死者已矣,生者便忘记仇恨,好好活下去吧。”
心甘情愿?忘记仇恨?
宋祁脑中巨浪翻滚,他死都不相信青黛会如此想,“他要挟你是不是?这些话是他逼你说的是不是?你想救我和叔叔,所以答应了他?”
他痛苦地凝视青黛,“黛儿!我们有别的法子逃出去,再打败谢鲲,你”
她忽地情绪激动起来,迫切地打断他,“哥哥之前也这般说过,可后来还是败在他手里。哥哥!我们斗不过他的,”她想起昨夜自己无谓的挣扎,最后依旧逃不过,从一开始,他们注定是弱的那一方,想要赢,谈何容易?
“黛儿觉得哥哥没用是吗?”宋祁顿时泄了气,每个字都显而易见地透露出他深深的自责,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青黛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对手太过强大,强大到让她一次又一次感到绝望。
宋祁本是天之骄子,是最最正直的人。也正是因为他的正直,他抵不过不受任何约束的谢鲲。
“哥哥不过是顾忌太多,处处受限。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黛儿可望不可即的星辰日月。”
“那跟哥哥走,我们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即便在心中答应了一千遍一万遍,她却只能口不应心地加以拒绝,还是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哥哥与黛儿分离太久,或许有些不了解,黛儿与王爷当真情投意合哥哥方才好奇,王爷为何要放了哥哥和师傅,仅仅是因为黛儿为你们求情而已。王爷对青黛的疼爱人尽皆知,想必哥哥也曾有所耳闻吧?”
青黛见宋祁一脸质疑,继续说道,“哥哥也知道,王爷向来行事果断,绝不会轻易放过仇敌,如今能为了黛儿放走哥哥与师傅,可见王爷是真心对黛儿的。哥哥便领了黛儿与王爷的一番心意,回到江南好好过下半生,再为黛儿寻一个好嫂子”
她分明笑着,声音却隐约带着颤抖。
“不可能!黛儿,你在说谎!我们说好的,将来要在一起…”宋祁本就形容憔悴,悲愤之下更显得沧桑,全然不似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
“黛儿一直都只把哥哥当哥哥,哥哥是黛儿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而王爷是黛儿下半生唯一能够依靠之人。”
宋祁那张凋零而又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的不解和失望,犹如尖刺将青黛刺伤,她转过头再一次望向那株枯萎的兰花,将眼中的湿意一点一点地藏到心里。
“哥哥忘了黛儿吧。”
“你要我怎么忘“
“就当黛儿已经死了。”
青黛浑浑噩噩地从屋中踏出,如被抽去魂魄那般跌跌撞撞,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眼前,神色冰冷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满意了?”她犹如行尸走肉那般,满目颓丧毫无神采。
“只要黛儿乖乖的,我自然满意。”谢鲲摩挲着她柔软的手掌,冷眼她,“你与宋祁兄妹情深,将来自然还有机会相见,短暂的别离,又何必这般伤怀?”
青黛只知道谢鲲在说话,却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从六岁到十四岁,我们相依为命渡过每一日,一起逃命,一起挨饿,一起看日出日落。那些凄苦又快乐的时光,再也不会有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她无望看向谢鲲,“你毁了我仅有的温暖与美好。”
“你会明白,你感受到的,不过是错觉。宋祁,他不值得你这般牵念。”
青黛双眼氤氲着泪花,声音越加微弱,“你只会用手中的权力去压制和驯服他人,你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手中的权利甚至超过皇帝和太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你而言,即便成为大兴朝的天子也是难事。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你指尖的蝼蚁…”
谢鲲沉默无言。
她了解他,也不了解他。
“来日方长,你终会明白。”
她轻轻一笑,终于向疲累与难过投降,她再也支撑不住那个羸弱的身体。
谢鲲将她抱起,隐约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你想要的所有我都给你,可你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
此时风起,摇落满树晚开的楝花,淡紫的花瓣迷了谢鲲的眼。
苦楝的花极美,而它的果却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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