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斑竹
菱花榭清幽雅致,背靠错落有致的山丘,面临波光粼粼的小清塘。其建筑风格颇有几分古意,轻薄透光的蝉翼纱小心翼翼地装点着半敞的窗。
伫立此处,能瞧见小清塘中的绿荷舒展,时有清风拂面,别有一番清幽雅韵。
谢鲲揭开狻猊香炉的盖子,将熏香放置于盘中,用香箸将其拨正后点燃。轻轻盖上盖子之时,他朝桌对面的欧阳端轻声介绍道:“这是青黛亲自调制的熏香,是本王常用的柏木香,又加了些她喜欢的花草香气调和,将原本的涩辛之气中和,竟得这温润熨帖之气。”
他略微顿了顿,用手掌轻轻摇动,将一缕幽香白烟带到鼻尖,又轻轻一嗅。
“让人凝神静气的味道,欧阳先生觉得可好?”
欧阳端不动声色,唯独宽大额头上暗自拉扯的皱纹,能够让人一窥他犹如凝固的情绪。
欧阳端刚过而立之年,却已有沧桑之感。
他身着暗云纹锦缎衣衫一丝不乱,头戴墨玉束发,俨然一副清贵公子模样。
若论起容貌来,欧阳端与谢鲲有着相似的文气与粗粝之感。可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谢鲲天生成一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所以他常带笑容,将其微微调和。而欧阳端,多了几分温和从容之感,反倒喜怒不形于色,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冷硬模样。
“青黛自小便对各种花草钟爱有加,后来又学到许多调香制香的技艺,能调制出王爷喜欢的香味,是她的福气。”欧阳端顺着谢鲲的话侃侃而谈起来,他的视线扫过谢鲲的指尖,又看向不远处惊起的白鹭,继而俨然一笑。
“三年不见,欧阳先生说话依旧沉稳妥帖,即便口不应心,说的每一句话,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谢鲲借机挖苦欧阳端,接着端起一只莹润通透的白瓷茶盏,轻呷一口,“这茶极好,本王特地命人煮了来,欧阳先生赏脸尝尝?”
“王爷府上,不止香料好,茶叶也好。在下今日当真有福,在此谢过王爷!”欧阳端顺势端起茶杯,听得谢鲲的轻笑。
“该是本王谢过欧阳先生才是。若不是欧阳先生将青黛送到本王身边,本王又哪里能用上那般好的香料,又抱得美人归?”
话已至此,欧阳端爽朗一笑,也不再遮掩。
“王爷睿智,在下一举一动,全然瞒不过王爷的慧眼。青黛接近王爷,的确是在下一手安排。”
三年前,两人是对手,却都各自欣赏对方的才华。谢鲲后来者居上,骑射俱佳彻底赢过欧阳端。自那以后,欧阳端被挑断手筋,再不能拉弓射箭,由此便落下一块心病。
当年没能赢过谢鲲,如今要以另一种方式赢过来。即便自己不能亲自射箭,却能将谢鲲的一举一动算得那般精准,又何尝不是别样的胜利。
“欧阳先生又何曾想过瞒本王?”在猎场第一次见到青黛之时,谢鲲便笃定其中必有蹊跷,“风息白狐,最合适的地点,丝毫不差的中箭位置,以及对骑射之人习性的了解能做到这些的人,这世上只有欧阳先生。”
欧阳端继续咂摸着口中的茶香。
“王爷既早已知晓,又为何留青黛至今?”
谢鲲勾唇一笑,故意不解地反问道:“情真意切,就连街头小儿都耳熟能详,欧阳先生又何须再问?”
“在下愚钝,虽不知王爷的真实意图,却也明白所谓街头巷议的两相恩爱,不过是是王爷想让旁人看到的罢了。”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用遮遮掩掩。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能被轻易捕捉到内心的真实想法。
谢鲲默认地笑笑,”本王的心思,也瞒不过欧阳先生。”
润木将那盘僵持三年的棋局呈了上来,摆在谢鲲与欧阳端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
欧阳端扫一眼棋盘,先是微微一惊,随后会意一笑。
这盘残棋是三年前两人对弈留下的,当时谢鲲略胜一筹,欧阳端步入困境,之后欧阳端绝地反杀,瞬间扭转局势,虽不能一招定乾坤,却也极大地束缚住了谢鲲的手脚。双方均不能彻底将对方治住,因此这盘残棋,便僵持到如今。
“哈哈哈,这盘棋,”欧阳端爽朗地笑道,“如同此次谢俞再次攻打伽蓝园那般,王爷胜券在握,必然赢得毫无悬念,在下技不如人,失败早在三年前就注定,王爷留着这盘棋,倒叫在下羞愧难当。”
“当年身在棋局之中,如雾里看花,有许多不明之事。如今看来,就棋局而言,本王已然赢过先生。可就目前的局势来看,还是先生略胜一筹。”
三年前世人谣传谢鲲胜之不武,大为欧阳端感慨不平,责难谢鲲残暴卑劣,在对手落难之时还想杀之而后快。
谢鲲提及此事,眉宇间略带嘲讽:“本王向来卑劣,不比先生光风霁月,更不像先生有着无可争议的好名声,所以这些年也不惧为先生背上骂名。当年先生落难,也能在四海遇到追随之人,短短三年,便将玄教发扬光大,潜滋暗长成为朝廷最忌惮的所在。”
欧阳端听出话中的挖苦意味,却也分毫不恼,“光风霁月也好,卑劣无耻也罢,不过是各为其政。王爷既早已知晓当年的追杀不过是在下保命的计策,又为何不公之于众,为自己讨回清白?”
话音刚落,欧阳端又说到,“在下失言,王爷向来不在乎世人看法,自然不会为这等小事费心。”
“欧阳先生通透,明知谢俞困兽之斗,又何必趟这浑水?”谢鲲不再纠缠当年旧事,直至当前局势。
欧阳端笑答:“在下不过是怜恤后辈,只想将宋祁和青黛救出去罢了,不料一切是王爷安排好的,不但人没救出去,反倒将自己也搭了进来。”
可谢鲲得到的消息却并非如此。
今日一早流言四起,盛传谢鲲将死里逃生的欧阳端囚禁起来,因妒忌其才华意图再次将其杀死。欧阳端是人所共知的正义之士,如今被摄政王拘着,自然引起众多仁人志士的愤愤不平。
即便是昨夜,欧阳端也并非如他说的那般只为救出宋祁和青黛。这一切似乎都是幌子。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救人,或者说,不只是为了救人。
正说着,润木匆匆前来,伏在谢鲲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谢鲲随即敛容,屏退润木等人,肃然看着欧阳端道:“欧阳先生好手段,竟有通天的本事,笼络长安城中的学子为你游行讨公道?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磊落如欧阳先生,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欧阳端轻笑,经历过世事苍凉人生起伏跌宕,变与不变,不过都是生存之道。
“本王本无意赶尽杀绝,即便欧阳先生什么也不做,也能与宋祁安然从伽蓝园离开。”谢鲲已站起身,颇有些怒气地朝水榭外走去。
“在下谢过王爷!”欧阳端看着谢鲲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润木紧随谢鲲而行,一边略带喘息地禀告道:“九公主听到侧王妃被关起来的消息,马不停蹄便从长安城赶了过来。现下已经进兰园了。”
“别的呢?”
别的?润木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谢鲲所指,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哦,回王爷,桃儿那边,一切都按照王爷的旨意行事,定能让宋祁彻底死心。”
谢鲲微微颔首,跨过后院与前院连接的穿堂,恰好与押解宋祁路过斑竹林的谢逸相遇。
所谓冤家路窄,当真有理。
宋祁全然不顾及谢鲲,径直要走。
润木见状,硬是吓得一愣,谢鲲身居高位,哪里遭受过这般冷遇,加之这人还仅仅是伽蓝园的一个俘虏。
“宋公子请留步!”润木满脸堆笑,将宋祁拦下。
避无可避,宋祁强作镇定,“不知王爷有何赐教?”
“本王已经开恩,让你与黛儿相见,现下再提醒你,如若今后你再借着与她兄妹情深,对她造成诸多困扰,那本王便不止给你两箭那般容易。”
谢鲲轻轻拍掉肩上沾染的一片竹叶,极度漫不经心地睥睨他。
“王爷位高权重,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既然有法子让黛儿放弃所有留在你身边,又何惧在下叨扰?况且在下人微言轻,根本不足以撼动王爷。”
一旁的谢逸如同看戏那般,一言不发地注视二人唇枪舌战。一个俘虏,竟能大言不惭地与谢鲲对峙。而谢鲲更是让人不解,为了个女子白白与人浪费口舌。
问世间情为何物?反正他谢逸是整不明白的。
谢逸连忙跟上谢鲲,愤愤不平道:“你真要将那宋祁放了?现下可是除掉情敌的最佳时机。”
宋祁和欧阳端,是谢逸费尽心机布局许久才抓到的人,加之这两人又是玄教中的核心人物,所谓擒贼先擒王,若能将这二人就地正法,将来要攻破玄教剩余势力,那将易如反掌。
谢逸的想法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谢鲲近来却发现,朝中与玄教勾结的势力,不只是谢俞,还另有其人,其手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谢逸愕然不已,他竟茫然不知。
“何方神圣,隐藏得这般深?”
“现下尚且不明了。”
“所以你要留着他们,引蛇出洞?“谢逸抠着后脑勺,终于跟上谢鲲的思路,“可你是如何发现玄教背后另有其人的?“
谢鲲瞥一眼谢逸,继续快步向前。
“先前青黛在逃跑的时候,有人刺杀她,刺客便是受雇于朝中之人,但那人极为狡猾,来无影去无踪,即便我们的人耗费这般长的时间,也未能将其揪出来。“
“所以,你要用宋祁和欧阳端做诱饵,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
谢鲲摇头。
想撂倒谢俞,尚且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心力,才能做到名正言顺出师有名。深藏在背后的那人,想必更加让人难以制服。
若要将其再连根拔出,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出背后之人。“
谢逸露出狠厉神色,“为弟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谢鲲听罢,冷冷道:“你去办就好,只记得一样,留下他的命,将来还有用处。“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兰园。
此时园中绿意盎然,粉蝶蹁跹。
谢萩如同一只生气的小鹿,从厅堂中跑跑跳跳而来。
“四哥你好狠心,你怎能将嫂嫂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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