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杜英
青黛连忙闪躲开来,那黑衣人扑了个空,像是发狠一般,立即调转方向,再一次刺向她。
青黛虽未练习过武艺,好在宋祁曾教过她几招防身之术,现下危急关头正好用上。
但以对方利落狠辣的手法来看,定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若要硬抗,青黛并不占优势,此刻的她犹如砧板上的鱼,现下所作的努力,不过是任人宰割前无畏的挣扎。
与黑衣人纠缠几个回合,青黛再也抵挡不住对方猛烈的攻势。
她必须赶紧逃走!
可往哪里逃呢?
沁芳闸地处伽蓝园最偏僻的角落,此处鲜有灯火,若是腿脚够快,以青黛两世来对伽蓝园的了解,她应该可以找到一处安全的所在,先躲开黑衣人的追杀。
可即便眼前之困解了,之后她再要逃出伽蓝园,便几乎没有机会。
思量片刻,青黛最终选择跳入溪水之中,从沁芳闸逃出去。
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死在黑衣人的剑下,怎么都比因为刺杀谢鲲而被千刀万剐来得痛快。
青黛撩起裙裾,不管不顾地快步跑向溪边。
她慌乱中有些惊讶,自己的求生意志竟是这般强烈,潜伏在谢鲲身边许久,她早就置生死于度外,现下谢鲲已然命不久矣,她反倒格外想逃出去好好活着。
青黛狂奔几步,便发觉身后黑衣人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回头一看,借着银白的月光,只见那黑衣人双眼瞪得老大,双手捂着胸口,接着佝偻着背,踉跄倒地再不动弹。
这里还有其他人!
青黛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唯独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正奔着沁芳闸而来。
她顾不得别的,立即朝水边跑,却忽地被一只手拽住,将她拖入岸边隐秘的灌木丛。
“你是谁!”青黛欲要挣脱那只手,忽地被大掌捂住了嘴。
“那边来了十个侍卫,附近还有一个刺客,你若想活着,便立即住口。”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青黛认识这声音,在不见天日又湿冷的地牢之中。
那个喝老鼠血的人!
他将青黛拉着钻入一处灌木丛,接着在树木浓阴处驻足。
他将地上的杂草撩开,利落地翻起一块地皮:“下去!”
青黛细看才知,那并不是什么地皮,而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面装着泥土,其上种着周围常有的杂草。
果真是个掩人耳目的聪明法子。
这是一个狭窄的地洞,宽度仅能容纳一人,青黛借着绳索扎成的梯子,一步步地探身下去,那人紧随其后,顺手将上面的木板盖住。
越往下越宽阔,地洞的底处放着一块发着微光的水晶石,这里是一个可容纳四五人的圆形洞穴,用来藏身绰绰有余。
水晶石的微光打在那人的瘦骨嶙峋的脸上,青黛再一次看到那狠厉的眼神,还有他额头上一块巨大而丑陋伤疤,她不禁哆嗦一下。
“你到底谁?为何冒险救我?”
青黛曾听师傅说起过,他有一位生死之交,因救他时额头受过重伤,留下无法消除的疤痕。此后两人阔别多年,即便有共同的志向,却因际遇不同而天各一方。
若此人当真是师傅的旧相识,那事情便要容易许多。
“你只需知道,我会将你安全送到宋祁身边,其余的,你一概不用了解。”
他知道宋祁!青黛越加肯定他的身份。
“你是欧阳端的至交,梅凌峰吧?”
对面的人冷冷睨她一眼,眉头一皱,额头上的疤痕被扯得更狰狞了些,青黛不自觉地盯着那凹凸嶙峋伤疤,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钝器能将他额头伤成那般,又是何等的医术,能让一个头部遭受重创的人活下来。
“既然你已经知晓,我便不必再隐瞒。我是梅凌峰,这些年被囚于地牢,都快忘记曾经在人间的名姓。”
梅凌峰从他的袖中——确切地说,是几缕破布勾缠而成的遮羞布——取出一小卷褶皱不堪的破布递给青黛。
你逃出伽蓝园后,一直向南走,注意沿途的杜英树,上面会有标记,欧阳端曾见过你如何看。待见到宋祁,便将此物交给他。
“这是何物?”
梅凌峰漫不经心道:“大兴朝军事布防图。”
青黛将布防图收好,看向洞穴的另一端:“那边通向地牢吗?”
梅凌峰点头,他注视这个自己都感叹的地方,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将在这个阴冷不见天日的地牢中憋死。
可他并不服输,悄悄用双手打洞挖土,一点一点从地牢里开辟了一条逃生通道,直通伽蓝园的隐匿角落。
不料这一挖,便是三年。待逃跑通道挖好以后,他见到被谢鲲塞进地牢的青黛。
他太熟悉那张脸,所以一见到青黛便知她是风息国流落他乡的公主。
他当年未曾保住她的母亲,如今定要保住她。
“是,天亮之前我必须回到地牢,而你,必须在我回地牢前离开,否则一旦谢鲲发现,你将身首异处。”
“谢鲲已经死了。”青黛毫无感情地说道。
梅凌峰不可置信地扭头,随即脸上的表惊讶淡去,唯余一抹惨淡的笑意:“你见他咽气了?”
“没有,但他已经毒发,你别不相信,他中了牵机药的毒,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梅凌峰见识过谢鲲的狡黠,深知谢鲲向来谨慎,即便青黛言之凿凿,伽蓝园今夜的确有异动,但他心中仍旧留了个疑影。
当年他同欧阳端联手对付谢鲲,明里暗里都使了不少手段,不但一一被他识破,还中了他安排的陷阱,以至于他们一败涂地,一个被囚于地牢,一个被迫流亡他乡,隐忍三年才能东山再起。
他深知,不管青黛毒杀谢鲲成功与否,她都不能留在伽蓝园。
“方才那队侍卫已经离开,子时一过,我便送你出去,记住方才我说的话。能否夺回风息谷,全仰仗这份军事部署图。”
“前辈为何不逃走?伽蓝园的人,迟早会发现这条密道!”
梅凌峰自然清楚,但在亲自确认谢鲲死前,他还不能离开。他无意与青黛解释其中缘由。
“你可知方才追杀你的黑衣人是谁?”
青黛摇头,她虽有猜测,但并不能确认。
“那救你的人呢?“
救她的人竟不是梅凌峰?
青黛疑惑地看着他。
方才用暗器射杀黑衣人救青黛的,另有其人。一时之间,青黛满脑子都是问号,有人要杀她,又有人想就救她。
她在生死边缘来来回回,竟不知谁要她死,又是谁要她生。
谢俞痛饮一杯酒,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
蛰伏三年,他终于等来谢鲲殒命的时刻,曾经无数的努力,竟不及一个小小女子的毒药来得有效。
谢俞重重地拍了拍欧阳端的肩膀,动容道:“欧阳先生果真神机妙算!哈哈哈!待事成之后,本王定遵守诺言,将风息谷归还给欧阳先生,从此我大兴朝与风息国和睦相处,再不起战事。”
欧阳端满脸沧桑,似有愠怒:“宁王殿下向来信守诺言,又为何安排人刺杀青黛?在下有言在先,青黛一定要活着。难不成宁王殿下这般急不可耐,过河立即就要拆桥?”
谢俞立即起身,撂下手中的鹤羽扇,“本王何曾派人暗杀她?你说话可有根据!”
欧阳端并无实打实的证据,只是手下的人在暗中保护青黛之时,发现有人行刺。
此事除了谢俞,欧阳端想不到还有谁会动手。
“还能有谁?多半是蓝霁若,她妒忌青黛得谢鲲欢心,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先前差点将她卖到江南做娼妓,今夜又特地安排人拆穿她身份,目的已然很明确。”谢俞解释道,他未曾对青黛动手,可能之人便唯有蓝霁若。
谢俞又喝了一大口酒,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欧阳先生心系风息国,要不要那个亡国公主都能复国,如今又有本王的扶持,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欧阳端神色悄悄缓解,坐下对谢俞道:“伽蓝园虽传出谢鲲毒发的消息,太医也调用了大量解毒的药材,但我们的人终究没有任何机会靠近,没办法确认他到底有没有死。”
谢俞冷笑。
“摄政王被行刺,中毒之事已然传了出去,本王安排精兵过去,无论做了什么,那都是护卫摄政王,捉拿刺客,师出有名,何必担心?”
“那孙绍办事可利落?”
若是安排孙绍做别的事,谢俞不敢打包票,可让他去剿灭伽蓝园,他定能办得比谁都好。
先前孙绍因调戏青黛,被谢鲲狠狠揍了一顿。此后虽未对他动粗,却让他吃了不少苦口,让他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
如今他攀上谢俞,若谢鲲殒命,谢俞便是大兴朝众望所归的摄政王,指不定未来还有机会君临天下。孙绍自然很乐意卖力,如今事已至此,谢鲲插翅难飞,这等好差事,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孙绍临行前,百般向谢俞保证,定要提着谢鲲的头颅来见。若是办不好此事,他便以自己的头颅祭天。
孙绍这般忠诚卖力,谢俞自然觉得他识趣,只是他尚且存着点警醒:“你是去抓杀了摄政王的刺客,不是去造反!若人已死,自然要让他走得体面,若没死,你知道该如何做。”
孙绍连忙拱手应承。
谢俞笃定今夜必定成事,便又大口喝了一杯。
“王爷当适可而止,若是事成,想必还要去伽蓝园料理事务,若是醉了,岂不是不好?”
欧阳端说罢,便拱手告退。
谢俞挥手示意他退下:“那是,本王还等着为四哥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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