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木槿
润木见不省人事谢鲲,吓得魂不守舍,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挪到床上。
润木安顿好谢鲲,见他呼吸平稳,看模样似乎像睡着了一般,因此并未轻举妄动。只关切地向青黛询问了整件事情的缘由:“青黛姑娘,王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是王爷在酒宴之上,多饮了些酒,我也不知道王爷为何会突然晕倒”
润木眼明心亮,又在谢鲲身边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自然知晓青黛不过在编故事。
他知道青黛在说谎,只因谢鲲预先交代过,他便也不拆穿她,只装作十分忧心谢鲲的模样来。
青黛站在床边,看着谢鲲不免生出些疑惑。
她分明在唇脂中加了十足的千机药,为保无虞,还加了些增强药效的药物药效分明更强,但谢鲲却没有一点点中毒的迹象。
以谢鲲方才所食的唇脂量来看,此刻的他不管是否昏厥,都应该口吐鲜血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
青黛刚要上前查看,便见谢鲲微微睁眼,淡淡地看向她,朝她微微一笑,随即重重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接着便又晕厥过去。
青黛轻推了推谢鲲:“王爷?你醒醒!王爷?”
谢鲲并无反应,青黛心中的大石头这才终于落地。
晚上酒宴上她被指控的那一幕,以及后来被谢鲲拆穿身份,本就让青黛余悸未消。
她本以为所作的一切,会再一次前功尽弃,不料还未等她主动献吻,谢鲲便自己凑了上来,让她轻而易举将唇脂上的毒药送竟谢鲲的腹中。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青黛总感觉有些不真实。尤其是方才谢鲲那抹不怀好意的笑意,现在想来都让她毛骨悚然。
青黛对千机药的毒性十分了解,中毒之人一旦口吐鲜血,便说明内脏已经被腐蚀,即便是华佗在世,也不能将他救回。
她笃定,谢鲲命不久矣。
至于方才谢鲲那诡异的一笑,她并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是何含义。不过她似乎也并不需要去猜测,被暗算的枭雄,一旦有活过来的机会,必定将她捉来千刀万剐。
她无心再去思虑这些,此刻她最想的是逃出伽蓝园,与宋祁浪迹天涯。
从清虚院出来,青黛便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华神医。
华生神医朝青黛望了一眼,便被斫琴催促着进了谢鲲的卧房。
华神医见谢鲲身上的血污,心中乍然一惊,当真以为他中了毒。
望闻问切下来,竟发现谢鲲只是中了轻微的毒,稍稍调理一番便可解毒。
按理说以他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毒性,根本不至于让他吐血。所以他身上那许多鲜血,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假的。
华神医见多识广,也并不在意,只默默地为他诊治。
还未等华神医用药,谢鲲便睁开了眼睛,扶着头坐了起来。
斫琴看得一愣一愣的:“王爷王爷怎么自己醒了?”
润木瞥他一眼,只觉他愣头愣脑:“王爷没事,方才不过是做戏呢!快出去打盆水来,伺候王爷洗漱。”
润木用湿毛巾将谢鲲脸上的的血迹擦干,又上前伺候谢鲲脱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谢鲲利落地换上干净的衣衫,淡定如常地问润木:“外面的情况如何?”
润木不慌不忙答道:“一切都如王爷所料,都安排好了,只等他们自投罗网。钟大人已经在府外设下埋伏,不管是里面的想出去,还是外面的想进来,都在掌控之中。还有…”润木言语有些迟疑,“宁王殿下那边,还未等到伽蓝园的人去报信,便已经有所动作,安排了孙绍带了五千精兵强将兵,此刻正在赶来伽蓝园的路上…逸世子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一切都待王爷下令”
古往今来,为了权力而手足相残的例子不胜枚举,谢鲲从小便身处权力的漩涡,他从一个宠妃的皇子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自然深知其中厉害。
他十几岁时,便已经能用狠辣的手段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更是如此。
如今谢俞率先用兵,纵使同出一脉,他也绝不会手软。
更确切地说,他早就在等待今日到来。
“知道了,”谢鲲稍稍理了理衣衫,“她呢?”
润木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正声道:“青黛姑娘方才从清虚院出去后,便把小留和齐云支开了,自己回了后花园,方才看着她的人来报,青黛姑娘…往沁芳闸的方向去了,似乎想偷偷离开…”
润木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被谢鲲瞪了一眼,润木连忙又道:“侧王妃,也跟着青黛姑娘去了那边,二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勾连。”
谢鲲勾勾嘴角,眼神却是格外的凌厉。
润木向来了解谢鲲,可近来却有些看不大懂。谢鲲对青黛并不一般,明眼人都能瞧了出来,可随着青黛身份和意图暴露,谢鲲依旧未对她有过任何惩戒,甚至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自己。这一点,太不像他平日的行事风格。换做以前发现有隐匿的刺客,谢鲲会毫不手软地将其诛杀,绝不会有半点迟疑。
润木一点也不敢马虎,就连派人跟着青黛,都万般叮嘱,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伤到她。
“别插手,看看她们能闹出什么花样,派个靠得住的人,悄悄看着即可。”
润木点头,“已经安排下去了,王爷放心。”
华神医从药箱取出一粒药丸,递给谢鲲:“服下此药,稍后老夫会再为你开些药,将体内的毒解了。”
谢鲲有些不解,问道:“明明已经将混入牵机药的唇脂替换掉了,为何本王还是有些不适?尤其觉得头疼。”
华神医挑眉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她用了别的药材,会加重牵机药的毒性,中毒者一旦沾染,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会丧命好在千机药被换掉,你只服食了少量的毒药,并无大碍。”
谢鲲神色冷厉,脑中是她那张极温柔的脸。
她当真这般想杀他?
华神医像是看穿了谢鲲一般,“你若舍不得杀她,便将她给老夫,倒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若是收为徒儿,想必能继承老夫的衣钵”
谢鲲不接华神医的话茬,“本王的记忆恢复了些,先前那药,再弄些来。”片刻的昏厥,让前世的记忆如涓涓细流,一点点流入他的脑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女子,是青黛无疑。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最后被毒杀,他却半点也想不起来。
“没有,只有青黛知道如何调制。”华神医回答得利索,眼中却是赞扬之色。
谢鲲瞥他一眼,未有言语,利落将那药丸接过并吞下:“也罢,先将眼前的事情料理干净再说。”
青黛从清虚院出来,找到一条幽静的小道,那是条通往后花园最僻静角落的小径,尽头有一条溪流,是当年谢鲲的母妃徐菁修建伽蓝园时,为了从外面引入水流而特地建成的,溪水从沁芳闸流出。
青黛正好可以通过沁芳闸从伽蓝园逃出去,一旦出去,便可以顺着水流飘走,再找个浅滩处上岸即可。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今夜伽蓝园的守卫格外多,才从清虚院出来,便遇到两队巡逻的侍卫。为避开耳目,青黛特地在一处拐角,将自己没入一簇木槿花丛,再悄悄从此处钻进那条通沁芳闸的小径。
青黛才一动,便不小心激起了歇在树梢上的鸟儿,这声响也连带着引起了侍卫的注意,走在巡逻队最后的侍卫指着青黛的方向,对领队的人吼道:“那里有个人影!”
众人正要过来查看,不想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叫:“有刺客!快来人!”
这队侍卫顾不得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立即转向别处。
青黛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呼吸两下,悄声安慰自己道,“虚惊一场,别紧张,别紧张,一定可以逃出去的!哥哥还在外面等着我!”
青黛借着月色,快步从木槿花丛中钻出来,沿着小径往沁芳闸跑去。
从沁芳闸流出的小溪水流平缓,青黛沿着溪边探了探,水并不深只有半个人高。她自小生活在风息谷,那里水系纵横,她虽未能像宋祁那般练就极好的水性,但闭气穿过闸门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青黛刚要跳入水中,便见余茜月独自从拐角处出来,手上还提着一盏白莹莹的灯笼,冷冷的光洒在她本就清冷的脸上,犹如披霜的圆月,只看一眼,都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两人相视一看,各自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青黛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今晚夜色不错,特来赏月。”
“是么?此处偏僻,又是通往外界极隐秘的所在,我还以为青黛姑娘想要投河自尽。”余茜月略带挖苦,神情却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原本以为青黛姑娘已经同宋公子远走高飞了,不想还能在此处见着姑娘,当真是惊喜。”
青黛不寒而栗。
先前寒苏将她从马车上替换下来,此后他们从伽蓝园出去又那般顺利,青黛便猜到背后必定有人相助。思及余茜月同哥哥当年的情分,加之哥哥前些时日曾特地拜会过余茜月,青黛便大致猜到,暗中帮助她的人,必定是受哥哥所托的余茜月。
但青黛也很清楚,余茜月肯帮助她逃出伽蓝园是因为顾惜哥哥。
可现下她是杀了大兴朝摄政王的凶手,余茜月就算对哥哥再情深似海,也不可能包庇大兴朝廷的公敌。
“青黛谢过先前侧王妃的帮助,今后必定报答。只是心里念着王爷,一直舍不得,所以并未离开,辜负了侧王妃的美意”
余茜月朝青黛走了几步,绣花踩在水边茂密的水草之上,发出索索的水声:“青黛姑娘向来口是心非,你所爱之人,不是宋祁,竟是王爷?”
“侧王妃也信了席间那些人的话?认为青黛是析氏的遗孤,不是宋氏的血脉吗?”
余茜月并不想与她唇枪舌战,笑而不语。
在知道青黛的身份之前,她尚且可以掏心掏肺地对待青黛,帮助她逃离伽蓝园。
现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于情她做不到亲手将情敌拱手送给宋祁,于理她决不能将与自己家国为敌的青黛放虎归山。
“方才清虚院急召太医,说王爷出事了,既然青黛姑娘深爱王爷,便跟我去清虚院吧?”
青黛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那边有人说话,还有灯火,赶紧过去看看!”
“快!一点也不能马虎!”
青黛走向余茜月,欠身施了一礼,“青黛与哥哥欠侧王妃的恩情,来日必定报答,青黛也有苦衷,一定要离开。”
说罢便将一块毛巾捂住余茜月的抠鼻,不过眨眼的功夫,余茜月便神志不清,昏倒在地。
青黛立即转身往闸门走去,却恍然见一黑衣人拿着利箭刺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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