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荼蘼
余茜月的身子一直未好。
园中纷纷议论,侧王妃与太后娘娘姐妹情深,太后听闻侧王妃生病,十分忧心,要亲自探望。
不想这议论没过几日,便成了真。
太后亲临伽蓝园,这可是极难得的新鲜事。
想想上一次太后亲临,还是三年前。
太后的仪仗从大门进来,府中诸人皆立于门前恭候。
远远望去,太后蓝霁若依旧华贵艳丽,如九天仙女,见之忘俗。
余茜月袅袅上前行礼:“拜见太后娘娘。”
“免礼,哀家有些疲累,带哀家到你院中歇息片刻。”蓝霁微微笑道,举止颇为端庄大气。
蓝霁若虽贵为太后,可年岁却不大,仅有二十四岁,加之常年养尊处优,容貌与气度皆是万里挑一。
踏入兰园,蓝霁若扭头看向余茜月:“这里除了兰花长得更好,其余同三年前分毫未变。妹妹的喜好当真是万年如一日。”
“禀太后娘娘,除了前些日子种了一株荼蘼花,其余的确分毫未动。”
开到荼蘼花事了。
蓝霁若并不喜欢这种寓意不好的花,相反,她喜欢牡丹的风华绝代和轰轰烈烈。
她朝旁边的荼蘼扫了一眼,神色淡淡地走向正殿。
待众侍女退下,蓝霁若放下手中茶盏,颇具上位者的自信与优雅。
不料话锋一转,蓝霁若兴师问罪道:“妹妹向来聪慧,怎的那点小事,都不能替姐姐办好?”
她们虽是表姐妹,并且从小一起长大,但性子却迥然相异。
一个轰轰烈烈,一个却平淡如水。
“姐姐,我已经尽力了,王爷念及旧情,只罚她禁足。”
“尽力?旧情?”蓝霁若冷笑,盯着余茜月素雅的脸颊,又意味深长一笑:“妹妹要为雨姬和那勾栏女子与姐姐作对?”
余茜月连忙否认,称自己愚笨,不堪担当大任。
“若妹妹当真尽力,那勾栏女子便不会安然无恙。还有,谢鲲对雨姬,何来旧情?妹妹说话也当仔细些。”
余茜月呼吸骤停,她果然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姐姐神通广大,连伽蓝园都能安插眼线,又何苦要妹妹卷入你与王爷之间?妹妹这些年吃斋念佛,早就断了尘世执念。对姐姐所求之事,总是力不从心。还请姐姐成全你我姐妹之情,别再让妹妹为难。”
蓝霁若开怀一笑,金簪上的红宝石珠子摇曳生姿。
她站起身来,用手撩起余茜月瘦削的下巴:“断了尘世执念?妹妹答应姐姐处理雨姬,难道不是为了得到宋祁的消息?这些年来,你这般委屈自己,不就是为了他能回来?一心向佛?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姐姐。”
“我等他又如何?若不是当年你一意孤行,我又何至于被迫与王爷成婚?我们落到如今的地步,都归咎于你。”
余茜月回想起当年种种,眼尾微红,眼底泪光点点。
蓝霁若笑笑,轻呷一口茶道:“听九公主说,她近日正想寻个书法老师,又向哀家说起,她在妹妹这里看了兰台草莽的书法,喜欢极了哀家想着,若是能请他来教习九公主,最是合适。再说妹妹对他这般念念不忘,今后常能相见,岂不是更好?”
余茜月乍然一惊,打断蓝霁若。
“姐姐,求你放过他,你答应过我不打扰他的。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让他安生过完下半辈子吧。”
余茜月立即跪下,声泪俱下地哀求。
蓝霁若怜爱地看着余茜月。
“哀家还打听到,谢鲲捡回来的那个妓子,与他便是兄妹吧?”蓝霁若顿了顿,“恐怕妹妹早就知情吧?难怪妹妹心慈手软,不肯伤她,想必是爱屋及乌?”
余茜月呜咽着摇头否认。
蓝霁若向来偏执、疯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要她想做的事,根本没人能阻止她。
“既然妹妹不忍心,那姐姐只有自己动手了。”
余茜月忽地提高声调:“姐姐你这又是何苦?你与王爷,早已没有可能。为何还要这般执着不肯放手?这些年姐姐插手王府中事,处理出现在王爷身边的所有女子,姐姐以为王爷不知道吗?”
余茜月从未这般与蓝霁若说话,因为以前她深知以自己根本斗不过蓝霁若。
可现在牵扯到宋祁,她便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她必须与她对抗。
蓝霁若轻轻揉捏着纤长手指上的护甲,不紧不慢道:“谢鲲自然知晓,哀家对此一清二楚。妹妹以为他为何不与你圆房?也从不招幸别的女子?”
余茜月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谢鲲对蓝霁若无意。
“姐姐根本不必将宋祁牵扯进来。王爷已经冷落雨姬,而且已经下旨要将青黛嫁出去。之后王爷身边便再无旁的女子。”
“冷落?当真便宜她了。雨姬当年背叛哀家,哀家容她苟活这几年已是仁慈。还有那妓子,妹妹怕是念佛久了,见谁都觉得是良善之人。她可是成了精的狐狸,手段高明着呢。”
“求姐姐再给妹妹一次机会,妹妹定完成姐姐的心愿,让这两人彻底消失。只求姐姐不要将宋祁牵扯进来。”
蓝霁若向来善于抓住他人的弱点和把柄,加以利用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这个表妹的死穴,便是宋祁。
“有妹妹的承诺,姐姐自然应允。”
说罢,蓝霁若伸手去搀扶余茜月。
余茜月泪眼婆娑,终于露出笑意,刚站起身,便听得蓝霁若的笑声。
“不过,哀家已经答应了九公主。想必不出半月,宋祁便要入住伽蓝园了。姐姐也是懂得情爱之苦的人,只要妹妹乖巧听话,姐姐自然不忍心让妹妹痛失所爱。”
“嫂嫂你怎么哭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沉寂,谢萩手上捏着一块点心,蹦蹦跳跳从屋外进来。
“哀家与你嫂嫂许久不见,说起当年一起长大的旧事,不免有些感动。”
余茜月点头附和,“是嫂嫂敏感多思了。”
谢萩向来心思单纯,并未对二人所说起疑。
倒是一股脑地抱怨起自己这几日着实无聊,说起雨姬被禁足,四哥成日都忙着朝政之事,好几日都未曾见到。
“好在有黛姑娘在,每日总会陪我练琴,我最近可长进了许多呢。”
“九公主很喜欢那位黛姑娘?”蓝霁若笑道。
谢萩睁着大眼睛点头:“她长得极美,性子又好,又会弹琴调香,而且她还懂得如何将药的苦味去除呢。”
“没有苦味的药,如何能称之为药呢?”
“当真!我平日里吃的药,黛姑娘都给我改良了,药效一点也不差。喝起来再也不苦了,沈嬷嬷试过了,都赞不绝口呢。而且她还会调制脂粉的香气。”
“当真新奇,这样的妙人,定要带来让哀家瞧一瞧。”
谢萩莞尔一笑:“可不是嘛,不止是我,就连四哥都喜欢她。”
谢鲲也喜欢?
蓝霁若面不改色:“你是如何知晓你四哥喜欢她的呢?”
“嘻嘻,前几日黛姑娘喝醉了,是四哥亲自照顾的。而且还把斫琴拨给黛姑娘使唤呢,就连他自己也常去探望黛”
“九妹,你看你的衣衫上沾了茶渍,快来此处嫂嫂给你清理一下。”余茜月见蓝霁若眼神不对,立即抢过谢萩的话头。
当真是年少无知,就这几句口无遮拦的话,不知又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蓝霁若道:“你这几日先好好休息,宋祁先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到时你可要好好练习书法,也不枉哀家费心为你张罗。”
谢萩顿时眉眼飞舞,开心得直跳起来,“太后娘娘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不像四哥,只知道欺负我!”
“哦?他如何欺负我们九公主了?说来哀家听听。”
“前几日花朝节,我不过带着黛姑娘出去买了唇脂,他便有些生气,还罚我抄《论语》。”
“听你句句不离‘黛姑娘’,哀家倒格外好奇,她到底是何等人物。”
谢萩立即来了兴致,“我方才便是从她那处来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沾上香脂的绢帕递到兰霁若面前,“太后娘娘你闻闻,这是黛姑娘新调制的香味,给我做唇脂用的,好不好闻?”
兰霁若出自世家大族,之后又嫁入皇族,享尽天下荣华富贵,所见所用皆是天下最好的奇珍异物。
但她却从未闻到过这般好闻的味道,她能分辨出其中的玫瑰与柏木交织的味道,青柠减轻了柏木的厚重,而另一种更加温润清淡的青草味将几种香味衬托得极为协调。
“当真不错,闻着这香气,犹如置身花园之中。”
谢萩连连点头,“太后娘娘鼻子真灵,黛姑娘也说,这是模仿小时候她在风息谷闻到的花园气味调制出来的。”
“哀家当真要见上一见这位黛姑娘了。”
余茜月见兰霁若起身,立即上前道:“姐姐刚来,不如先在妹妹的兰园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将青黛姑娘召来即可,姐姐身份尊贵,岂有低就之理?”
“哀家知道妹妹喜欢她,”兰霁若调笑道,“难不成,妹妹是担心姐姐将她抢走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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