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竹
谢鲲静坐良久,问道:“华神医,可有诊出什么来?”
华神医眉间挤出三条深深的沟壑,嘴唇轻轻扯动着灰白的胡须,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随后他将放在谢鲲手腕上的手收了回去:“王爷体魄强健扎实,容光焕发,并无任何异样。”
谢鲲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既如此,那本王为何会记不住反复出现的梦境。这又是为何?”
华神医也有所不解。
按照常理,正常人并不会一直重复同样的梦境。
若是梦境一直重复,也不存在全然不记得之理,更不会只忘记梦中某一个人之理。
除非这个梦境和这个人,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老夫也觉奇怪王爷的症状,倒像是中毒”
“什么毒?”
“一种能让人忘记某些记忆的毒药,名为释魂水。此药水乃是百毒谷的毒师配置,所需药材极为珍贵,制作工序也极为繁琐,因此这毒药十分罕见。此药奇就奇在无色无味,而且对人体并无伤害,但却可以精准地按照调制毒药之人的想法,抹除掉中毒之人的记忆。”
谢鲲若有所思,仿佛看到了极大的转机。
“此毒该如何解?”
华神医摇了摇头,这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但王爷体内并无中毒的迹象,因此不大可能是中毒。”谢鲲抓着他询问,华神医便继续道,“听闻要解这毒,需得用最纯净之物,辅之以一种名为雪竹的练实。这毒药虽罕见,但终究能以毒师之手配置而成。练实则尤其难得。竹类本就极难开花结果,那雪竹生长在极寒之地,更是百年难以开花一次,加之开花了也未必会结果,是以要得一粒练实必要具备天时地利人和才可实现。”
“那便有劳华神医为本王留心,配置这味解药。”
华神医架不住谢鲲的坚决,抠着脑袋勉强答应。
“老夫医术不精,又上了年纪,只能尽力而为。不过那练实你得自己派人去寻来,老夫可找不见那等稀罕之物。”
临走前,忽地想起一事,“听闻府上来了位姑娘,能够将药物的苦味去除,还不会减轻半分药效。此事可当真?”
谢鲲点头。
近来沈嬷嬷和谢萩都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此事,谢鲲也派人细细检查过经她之手的药物,除了苦臭味消失,其余并无改变,某些药的效用甚至还更好。就连看过这些药的太医,都无不惊讶叹服。
“老夫可否见一见这位姑娘?”
谢鲲并未犹豫,直接道:“润木,带华神医去藏书阁。”
华神医本在游历四方,硬生生被谢鲲手下的人强行请回了长安。
他本是个自由自在的怪老头,虽说与谢鲲交情匪浅,但仍旧因为被剥夺了游山玩水,四海行医的权利而感到郁闷。
不料在来伽蓝园的路上,便听闻了青黛改良药物的事情,于是心中立即生出了些许因祸得福的感觉来。
华神医虽年逾五旬,但却十分精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就连年轻的润木都得加快脚步,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华神医,您老慢点,小的都快跟不上了!”走到后花园外,润木终于忍不住祈求道。
华神医撩起褶皱的眼皮,有点不甘心道:“老夫还年轻着呢,你小子少称呼‘您老您老’的!”
润木像是被突然塞了块苦瓜,一张脸简直哭笑不得嘀咕:“这那您还自称‘老夫’”
自称‘老夫’是谦虚,被别人说老就不能忍!
华神医的逻辑向来如此。
及至藏书阁,一股芬芳的气息让华神医的鼻子如灵犬一般警觉起来。
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不过防仿佛又夹杂着一些汗臭味。
华神医使劲嗅了嗅,这才发觉身旁站着满头是汗的斫琴。
“斫琴,你小子走路怎么没声?”
“华神医,你走路怎么闭眼?”
华神医傲娇一哼:“老夫这是在闻嗅空气中的香味,”接着又扫斫琴一眼,“你小子不是有洁癖,怎么一身臭气?”
“我我刚练完武,老远见到你和润木,便跟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换洗。”
“罢了,老夫还有事,不与你多说。”
华神医说罢便径直往藏书阁内走,不料被斫琴揪住衣领一把拽了回来。
“王爷有吩咐,外男不得进入藏书阁。”
“老夫从小看着你们几个长大,还救过你和谢鲲的命,你个白眼狼,说老夫是外男,还拦着老夫?”
斫琴有些犯难,可自家王爷说了,除了王爷可以进藏书阁,他和润木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进去,其余男子,都不得靠近藏书阁。
斫琴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于是肯定地点点头:“华神医,你的确不能进。”
话音刚落,华神医的巴掌便噼里啪啦地拍到了斫琴的脑袋上,斫琴不敢还手,只得双手抱头一边喊叫一边躲避。
两人你追我赶在此处转圈,一旁站着看热闹的润木捂着小腹笑个不停。
直到屋内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出来,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青黛姑娘,华神医听闻姑娘医术精湛,特地前来讨教。”润木连忙上前,告诉青黛眼前之人的来历,接着又将拉着斫琴不放的华神医拽了过来。
华神医一见青黛,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你是洛衍的弟子?”
青黛未曾想到,竟能遇到知道洛衍的人。
当年青黛和宋祁跟着师傅来长安之后,便落脚于南郊的兰台,忽然有一日,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出现,青黛便救了他。
那男子便是洛衍,一个人人喊打的医术奇才。
洛衍在兰台待了三个月,为报答青黛的救命之恩,便将自己的独门绝学传授了些给青黛。
“青黛曾有幸,曾被洛前辈指点一二。并非洛前辈的弟子。”
华神医又问:“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青黛已然七八年未曾见到洛衍,自然不清楚他的下落。
“洛前辈闲云野鹤,酷爱四处搜寻各种奇草异药,前些年又颇受了些颠沛流离之苦,现下隐居在某个深山老林也未可知。”
华神医未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姑娘既然受洛衍点拨,所以也懂医理和毒理?”
“青黛惭愧,当年洛前辈虽有意教导,可哥哥不愿我一个女儿家去学这些,所以便拒绝了。因着青黛幼时常常生病,又怕苦不愿喝药,洛前辈便将去除苦味的法子教给了青黛。其余的医理毒理,青黛却是一窍不通。”
之后华神医又问了许多洛衍的事。
刚开始青黛以为这位华神医是冲着自己来的,回答一堆连珠炮似的问题后,青黛这才肯定,这位华神医,是因洛衍而来。
自那日青黛与谢萩偷偷溜出伽蓝园出去,谢鲲便未再见过青黛,听斫琴说起,他出去了几日。
华神医走后不久,谢鲲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而来,青黛又在捣药。
“这次又是什么?”谢鲲懒洋洋地问道,随手拿起一个小巧的罐子,凑到鼻尖轻嗅,只觉有几分熟悉。
“王爷手上的是从柏木中获取的精油,现在比较浓郁刺鼻,调制后则清雅宜人。甚至比王爷屋中用的柏木熏香更纯净。”
谢鲲轻靠在桌旁,捻起一小撮青黛的长发,掐在指尖轻轻摩挲,柔声道:“是专门为本王调制的吗?”
两人靠得很近,气氛有些暧昧,青黛赧然淡笑。
“王爷房中常点着柏木熏香,想必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奴便自作主张,为王爷做一种类似的香,会比熏香柔和些。”
“也说不上喜欢,不过是从小习惯罢了。”
谢鲲极少提及徐菁,此刻不知怎的,现下竟极为自然地说了出来。
“本王的母妃喜欢这味道,所以常年都点着,后来母妃虽然薨逝,点柏木熏香的习惯倒保留了下来。”
“王爷的母妃,想必是很美的女子吧?”
“是很美,只是性子太过倔强,不及你温柔乖巧。”
“那王爷可有喜欢的味道?奴定为王爷调出来。”
“都可以吗?”
“大多都可以。”
谢鲲微微显露出笑意,略带轻佻地说道,“喜欢你身上淡淡的甜香,能调出来吗?”
青黛摇头,露出一抹春日阳光般柔和的笑意,“但奴可以时常陪在王爷身边,奴不求名分,只求侍奉王爷左右。”
“你想到清虚院伺候本王?”
谢鲲的话正中青黛下怀,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很自然。
“是,奴定会将王爷照顾得很好的。”
谢鲲脸上是浑不在意的神色,青黛被那一双有神的眼看得有些退却。
他有张极具迷惑性的脸,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温柔多情,可那温柔与多情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残暴与狠辣。
润木探个头道:“王爷,太后娘娘在侧王妃的兰园,要传召青黛姑娘,罗衣姑姑已经在藏书阁外候着了。”
谢鲲恣意地坐在青黛身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上,漫不经心吩咐道:“太后身份尊贵,接见她不合适。回绝了吧。”
“可罗衣姑姑说,太后娘娘极喜欢青黛姑娘调制的香膏,所以”
“按本王的意思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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