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11
坐汽车跟踪的人是谁,除了来过夏公馆并且别有用心的谢绍平,也就不作他想。
他倒不是窥破了天机,故意盯着沈瑜到访的时间来横插一脚,不过是“复仇”的事还没头绪,对夏明珠又抱有笼络追回的心思,那就不能不跑到她眼前来亮一亮相。为了上次坐黄包车来时的寒碜感,今天特意雇了汽车一路开过来。
想不到刚开到夏公馆的外围,就看见公馆门前停了辆轿车,再往大门的方向一望,正看见夏明珠穿了一身白色的雪纺纱裙子,轻盈的裙摆在微风里飘舞着,格外美丽显眼。和身边一位挺拔的先生有说有笑似的,一道上了汽车。
谢绍平心下一凛,警觉道,一个女子衣着动人地和另一个男子单独出门,那关系必然不简单。好哇,我虽没有找出写匿名信的“敌人”,可眼前这个“情敌”,可是被我碰上了!
夏明珠既然已经被带出了门,自己再去夏公馆,也不过是扑一场空。谢绍平不做思索,当下让司机跟上前头的汽车,知道他们去干什么,自己也好见机行事。
这一跟,就跟到了位于王府路的华夏大饭店。谢绍平原本雇汽车充场面,那是算好了距离和费用的,但为了赶上夏明珠的汽车,又一路开到了这里,那路程几乎是翻了一倍,掏钱的时候难免觉得肉疼。再一看眼前恢弘的饭店大楼,更是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谢绍平家里虽不至于说穷,但也绝不算富户,不然也不会一心想攀附个有钱小姐了。对于华夏饭店这样要给小费的地方,如果不是别人请客,是轻易不踏足的。
他生出一瞬间的犹豫,但随即又想,大敌当前,现在不加一把劲把人夺回来,哪里还有更好的机会!要是能迷住夏明珠,一顿华夏饭店算什么,就是天天泡在这里吃大菜看跳舞,那也使得!
思及此,那种春风得意的劲儿简直显露到了脸上,之前的畏缩全部忘光了,意气风发地迈着大步踏进了饭店。
另一边,沈瑜带着夏明珠到了二楼靠近三角钢琴的一处座位,如果今天有演奏,这就是绝佳的聆听位置。和别桌单枝的红玫瑰不同,只他们这一桌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浅粉色的小玫瑰,可见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两人一坐下,旁边的西崽便递上了菜牌子,沈瑜一面问夏明珠的意见一面点菜,整个是有商有量的和谐氛围。一样是坐下吃饭的场面,这就不禁让人联想到第一次的相亲局,但这一次的体验好了几倍不止,夏明珠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
西崽退下备菜去了,沈瑜两手交握着搁在桌上,似乎也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抿着唇略显不好意思地:“上次单独吃饭时我们谈得不太愉快,我很抱歉——”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尖,“希望、希望新的好印象能覆盖掉那次不愉快的记忆。”
夏明珠心里的小鹿立刻撒开蹄子欢跳起来,欣喜道,啊呀!这是不是很有希望的意思?脸上却极力地绷住一点矜持:“那、那你这次说话可要格外留心了。”
沈瑜自认理亏,赔了一个微笑道:“我已知道自己做错了。”又问,“我是在英国念的大学,不知道国内的情况,你的暑假放到什么时候结束呢?”提出的问题落到对手方的身上,这才像一场正正经经互相了解的相亲局哩。
夏明珠答曰就剩一周多了,也问:“三表哥说你的手术技术很好,手术的预约可以往后排两个月,是真的吗?那岂不是很辛苦?”
沈瑜也不骄傲也不否认,微笑道:“但我每个月也有固定的休假,不然岂不是要累死吗?我自己休息不好,对于躺在我刀子下的病人,也很不负责任。”
谈话你来我往地渐入佳境,西崽也端来了前菜和例汤,对于菜品口味的评价又成了一个话题,气氛便又推高了一层。正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忽听一道含着笑意的男声从旁插入:“密斯夏,真是巧啊!”
谢绍平落后一步,一进饭店的大门便满场找人,好在他看到夏明珠穿了白裙子,不然真要成无头苍蝇了。他瞪大了眼睛一桌桌地排查,碰到觉得他形迹可疑上来询问的西崽,脸上虽好声好气地应付着,心里却冷笑道,呵,觉得我和这华夏饭店的门庭不匹配吗?等我日后成了这里的常客,可有你们好看的!
从一楼找到二楼,总算发现了夏明珠的身影,忙不迭理了理鬓发衣襟,以翩翩的姿态上去搭讪。
谢绍平投向夏明珠的眼神真称得上柔情似水,同时不忘瞥一眼情敌,在看清了沈瑜样貌的瞬间,心里的警戒顿时升到顶点——这人他见过!可不就是上次聚会时和夏明珠表哥一起来的那一个!
再看他们一起边吃大菜边谈话,心里先就有一阵危机,决不能放任他两人单独相处下去!
硬是觍着脸笑道:“照说密斯夏约了朋友,我不好打断,不过我有很要紧的事要和你做一个澄清说明。你看,这又到了午饭的时间,不如一起坐下谈一谈,你看怎么样呢?”又扭头给沈瑜戴高帽,“真对不住,不过你先生心胸宽大,想必不会介意的。”
沈瑜的脸色眼见着放沉了一点,却没有说话,而是偷偷留意着夏明珠的反应。
诚然,眼前这个姓谢的一无是处,却是他沈瑜的心结,他为此妒火烧心,甚至一度对夏明珠都吐露伤人的酸话。何况夏明珠对他是什么姿态,他实则还没有摸透,乔远文带来的好消息太过突然,以至于有一种患得患失的不真实感。
沈瑜冷静下来,在心里盘算权衡,心想,做最坏的打算让姓谢的留下,也不是不可。至少他可以看清楚夏明珠对姓谢的是什么态度,彼此之间可以做一个比较。
要把自己和这种人放在一起比较,简直就是把自己丢进泥坑里贬低,沈瑜心里实在不屑气闷,可一想到明珠如果可以弄明白孰轻孰重,知道自己在夏明珠心里的位置,非要这么比,他也认了!
再说夏明珠,这个不速之客简直像晴天霹雳,心里的小鹿发脾气似的蹬了蹬蹄子,恨不得冲上去把谢绍平踩死——开玩笑!要是加他一个,自己还相个什么亲,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刚要开口回绝,那边谢绍平见她不像要答应的样子,赶紧又做出寂寥的神态,道:“密斯夏,我们真是这样水火不容的关系吗?可见你对我存有误解,那我更要解释清楚了。”一双脚像是给钉在了原地,就是不走。
一对男女的桌边站了另一位先生,看着就像一出三角剧,已经有不少客人投来好奇八卦的目光了。夏明珠如芒在背,又敌不过谢绍平的厚脸皮,满脸为难地看向沈瑜。
尽管沈瑜做好了决定,愿意为夏明珠折腰,但与此相对的怨气,则都加诸到了谢绍平身上。他对着夏明珠还是露着微笑,但那笑脸维持不过片刻,一看向谢绍平,顷刻便消失不见了,口吻冷硬地让西崽另添了把椅子。
谢绍平的计划成功了一步,得意地在软椅上坐下。只觉得高级饭店真是连椅子都和别处不同,像坐了一朵云。
再翻开菜牌子一看,更是眼花缭乱哩!恨不得每样菜都点来尝尝,但也知道这样显得没见过世面,叫人瞧不上,便微抬着下巴示意了沈瑜的方向,清了清嗓子对西崽道:“我和这位先生一样。”
桌上凭白多了个人,空气里便弥漫着一阵尴尬,偏偏谢绍平自己体会不到,兀自隐晦地自我标榜道:“不是我存心打扰,一来我要说的话很紧要,二来也是没有其他时间了,近来有许多已毕业的优秀学长约我面谈,询问我毕业后的去向。”故作谦虚地一笑,“我虽谈不上要成就大事业,总也要对得起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呀!”
夏明珠活像是在听他唱戏,心道,这话说得多么漂亮,不过我已知道你的“大事业”了,不就是去教育部当科长吗?呵!
谢绍平自夸完不算,又向沈瑜“进攻”道:“沈先生,真是对不住。不过您是密斯夏表哥的朋友,就像长辈一样的,想必不会和我们这些后辈计较。”故意摆出很恭敬的姿态,把他架到“长辈”的位子上。
沈瑜简直不愿跟他说话,没甚感情地说:“你总算也是明珠的同学,招待一下也应当。”同样在“同学”两个字上重咬了一下。
谢绍平在心里冷笑,同学怎么了,你是不知道当同学天天见面的好处呢!可夏明珠不管这些,沈瑜一出声,她便自然而然地去注意他。
和谢绍平出现前相比,他的话少了一点,情绪也像是低落了一点,虽然表现出的只有这一点,却足够让夏明珠愧疚了。人家精心准备了一次餐会,偏偏是自己认识的人跑出来搅局。
对谢绍平的不满水涨船高,不耐烦地催道:“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快说吧。”
谢绍平见夏明珠发话了,赶紧转向她表白心迹道:“密斯夏,我知道最近朋友间有许多我和密斯曹的谣言,把我们的关系传得很暧昧。但我要说,这是没有的事!我相信谣言止于智者,像密斯夏这样有知识有见地的小姐,是不会胡乱听信的!”
夏明珠简直在心里发笑。他就是要说这些吗?不要说我早知道他变心的内幕,根本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就为这一句瞎话,让我一场好好的约会泡汤,就够惹人烦了!
她心里憋着火气,偏偏当着沈瑜的面不好发作出来,让他觉得自己脾气很坏似的。只能咬牙切齿地“哦”了一声,“这也算得上是要紧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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