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10
夏明珠回家后踏进客厅,因为正面对客厅入口处的矮柜,眼睛一尖,就看见了上面那一挂金项链,正是个椭圆形带雕花的形状哩!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夏明珠心想,原来我真买过这种带相片匣子的项链啊!她早已不记得这条项链了,现在再看见,无异于失而复得,多少有点新奇高兴,把项链捏到手上便按开了盖子的开关。
入眼就是一张迷迷糊糊的谢绍平的相片。
夏明珠一看到照片,这才猛然记起是怎么一回事。那还是自己加入学生委员会的第一年,刚对谢绍平生出一点好感的时候,委员会办活动,正好一个成员从照相馆借来一架照相机,便临时起意拍了一张大合影。
只是拍照的人技术不佳,等相片洗出来才发现有些模糊,挂在活动教室里多少显得跌相。夏明珠便以留作纪念为由问她要了过来,回家后把谢绍平的脸剪了下来,偷偷放在这个小匣子里,算是情窦初开时的一个秘密举措。不过她个性一向迷糊冒失,这条项链平时也不戴,放着放着,就这么给放忘了。
当初放相片的时候,哪里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夏明珠现在是看见谢绍平的脸,都觉得腻烦。
噫!真晦气!
这样一想,赶紧就把相片取了出来,撕成芝麻丁点的大小,把这段“屈辱史”彻底地毁灭了,才算是神清气爽。
没了相片膈应人,便又是一挂好项链。夏明珠对着镜子,把它举到胸口处比划着,觉得和身上的洋裙虽然不搭,但自己另有两身旗袍,倒是和它很匹配,高高兴兴地收在手里,重新放回到首饰盒里。
手上一空,脑子便又满了,回想到沈瑜这个人,真是觉得琢磨不清,怎么他一下看着很迁就我,一下又是很淡漠呢?抓心挠肝,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忽而翻身坐起来道,在我认识的人里,谁能说得上最了解他?
当下冲去了楼下的电话机旁,拨了乔远文家的电话,奇怪的是佣人却说少爷还没回家。
夏明珠望了望座钟,心道表哥家不远,开车一刻钟怎样也该到了,何况距离她到家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钟头。没有法子,只好挂断,直等到晚上十点钟再打去一通,只要他不是带着女伴通宵看跳舞,这个点怎么也该回家了,何况就她所知,乔远文现在还是孤家寡人的时期哩!
这一次总算来接了,夏明珠把嘴甜用到了八分,一下谢他开车接送,一下又关怀怎么这么晚才回家。避重就轻地聊了近十分钟,对面的人似有所觉,玩味般道:“你是有什么事呢?要没有,我就按你说的早早休息,这就睡啦!”似乎下一秒就要挂电话。
夏明珠这才急急地喊停,扭扭捏捏道:“那那,沈先生家的电话,你知不知道呢?”
那边似乎是很诧异,骤然间发出一声兴味知足的笑,随即又沉默起来,端着架子故作沉稳道:“你要人家的电话做什么?没什么事需要你去联系他吧?”
如今是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夏明珠干笑了两声,牵强道:“我,我是以防万一呀,万一我的肠胃炎又发作呢?再有,我和沈先生也见了好多次了,连电话也没有一个,那说不太过去。”说完又暗自懊恼,觉得这番说辞简直漏洞百出。
乔远文却难得没有向这些漏洞进攻,反而沉吟一瞬,打了个哈欠道:“今天晚了,我这里都灭灯了,我也懒得给你翻电话簿子。这样,等明天早上,我一准奉告。”
挂断电话后,脸上那种有戏可看的神情简直抑制不住,当下便挂着得意的笑脸,就着亮堂的灯光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乔远文会这样兴味盎然,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在他送完了人回到车上后,越想越觉得古怪,碍于夏明珠是自己很亲的表妹,那就不能够袖手旁观,于是脚下踩着油门,却不是往家里开,而是开去了沈瑜的住处。
沈瑜这个人喜静,洋楼也买在远离百货闹市的僻静区域,宽敞的住所里也只请了个老妈子日常烧饭打扫。乔远文算得上常客了,佣人一看是他,不必请示就把人带进了客厅。
沈瑜正是坐在客厅的小桌旁,像是在想心事,兀自锁着眉心沉吟着,把一本摊开的大部头推在一边。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这才抬头调整了坐姿,看向乔远文的神情透着些欲言又止。
乔远文大大咧咧地坐下,胳膊一挥,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你不问,就轮到我来问了!”
沈瑜薄唇微抿,半晌道:“夏小姐,”似乎觉得这称呼不好,顿了顿又改口道,“你妹妹,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乔远文愣了愣,随即挑高了眉头笑开了,“我就说你对明珠有点意思,哈哈!你托我把她约出来那次我就觉得古怪,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沈瑜看不得他膨胀轻狂的样子,拧着眉头催道:“废话少说。”
乔远文这才收敛了笑意,手指头敲了敲桌面道:“别的我不敢说,不过你看姓谢的那个模样,也就知道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一双眼睛戏谑地盯着他,“所以我才闹不明白,就你这样的长相,就是□□摸到同花顺,怎么才见一面就把她惹毛了,硬生生打成一手散牌?”
这其中因由,沈瑜自己心里清楚,说到底还是妒恨太深口不择言,不过也有乔远文不知道的部分,这就不方便对他细说。于是只是沉默着,缓缓抿了口茶水。
乔远堂又问:“你真要追求她吗?告诉你吧,她对你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不过大概是你替她看过病的缘故,上回她同学聚会的时候,瞧着对你的态度倒是好转不少。”神秘兮兮地一笑,“要不要我替你探探口风?不过我可不敢硬给你撮合,真惹毛了她,能哭得你头疼。”
其实在到家之前,沈瑜心里的失落更大过希望,那张嵌在项链里的小相,实在给了他莫大的刺激。可再一想到分别的时刻,夏明珠转过身来和自己挥手,那颗挫败的心又动摇起来,战战兢兢地向上浮着。
她若真对我毫无想法,直接走就是了,何必扭头呢?何必挥手呢?何必看向我时,眼里总像闪着星星点点的浮光,似乎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等待吐露?
又或者一切只是他多想,人家本来就是可亲可爱的人,只是爱情让他以为自己多么特殊似的。这件奇妙莫测的情感应验到他身上,一样的令人胡思乱想又患得患失,不能例外。
沈瑜考量着,觉得托乔远文帮忙,自己的诚意就要打上折扣,便道:“你不必特意说我的好话,不过我确实想问你要她家里的电话号码。”
这是很小一件事,乔远文大方地报上数字,糊涂道:“这算什么?你要了她的号码,立刻就敢打过去吗?你打过去,她也未必马上就搭理你。要我说,等哪天她反过来要你的号码,那这事儿才算成了!”
这话真有点扎人的心。沈瑜听着不大舒心,连带着看他这个人也觉得碍眼,又谈了几句便送客了。
想不到半夜十点半多,自己都换上睡衣预备上床了,电话铃声又乍响起来,乔远文在那头兴奋道:“老沈!我料你想也想不到,成了!”
沈瑜一手把电话听筒自耳边撤远一些,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好气道:“没头没尾,什么意思?”
乔远文在那边偷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道:“刚刚明珠打来电话,你猜她说了什么?她来问我要你的号码!还说见了几次面的朋友,没有电话号码说不过去,这借口也是够蹩脚的了!喂!老沈,你在听吗?”
他大概还说了些别的,可沈瑜却只听到如擂鼓般的咚咚的心跳声。他的沉在低空的心,又复活了。
夏明珠被表哥画了个大饼,第二天很早便起了,就怕错过他的汇报电话。想不到电话没有等到,约莫十点钟的时候,阿虹匆匆地跑下楼道:“小姐,有辆车往咱们这儿开呢,我瞧着,似乎又是沈先生的车!”
还不等她惊讶,电话铃乍响。夏明珠顺手一接,乔远文闲闲的话音便由电线送了过来:“你托的事,我没有不办好的。只是单要个电话多么无趣,我索性把人给你送来,你自己去问吧!”说罢哈哈一乐,径自挂断了。
夏明珠简直被打个措手不及,直到沈瑜彬彬有礼地敲响了大门,都还是恍惚着的状态。
有乔远文这个中间人传递消息,这一次再见时,便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微妙气氛——总觉得中间人指定和对方说了些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自己又不知道。知己而不知彼,于是言语行事间又有进取,又带试探。
夏明珠从半掩的大门后探身出来,抿着唇道:“你好呀。怎么来找我呢?”
沈瑜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之中柔情婉转,又带着不可置信,最终化成一声轻笑,含着局促又欣喜的情绪自口中溢出:“我很想请你吃个饭,夏小姐能不能赏光呢?”
她还未去就山,山已来就她了。夏明珠没有不愿意的,但为了不显得自己殷切过甚,还是做场面文章一般请他略等了等,和阿虹打过招呼后,换了身衣裳便坐上了沈瑜的汽车。
两人都绷紧了一条神经,把自己全部的关注都投注在对方的身上,也就没有留意到,在汽车掉头往外开的时候,有另一辆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一路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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