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
乔远堂睁开眼睛,恍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目光所及之处,视线的高度较往常矮上许多,只到立式橱柜的一半,大约是自己七八岁时的身高,只是再看四处的陈设布置,显然不是在自己家里,那又是哪儿呢?
恰是这时候,他听到客厅角落里有一阵咯咯的笑声,看那门外拐角处,果然闪出一截蓬起的洋裙裙摆,原来还有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转了一个圈,从拐角转进客厅里来,也让乔远堂看到了正脸。雪白圆润的小脸蛋上是很秀气的五官,长头发烫着卷,分两股扎着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同样留卷发的洋娃娃。几乎是第一眼,乔远堂就认出了那是四五岁时的顾长云。
他心里一跳,微笑着刚要迎上去,只见小顾长云也迈着小腿往自己这边小跑过来,淡粉色的嘴唇扬起微笑,叫出口的却是——“耀宗哥哥!”
刚弯起一点的嘴角即刻抿成一道直线,心也往下一沉,乔远堂向顾长云跑动的方向扭过身,的确也看到一个小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认不出汤耀宗小时候长什么样,不过顾长云言之凿凿地叫着“耀宗哥哥”,那也只能是汤耀宗无疑了。
小顾长云快乐的像只小鸟,抱着手里的洋娃娃道:“我们来玩过家家,耀宗哥哥是爸爸,我是妈妈。”汤耀宗爽快地答应了,他倒是一直挂着副笑脸,不过那笑看在乔远堂的眼里,显得格外碍眼罢了。
两个小孩子全然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的乔远堂,热闹地玩起游戏来。小顾长云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条大围巾,把洋娃娃包裹起来,弄得像襁褓似的,捧在手里摇晃。
乔远堂冷眼旁观着,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气,心想,也许他们小时候,真的这样玩过游戏也不一定呢?时光是没法回头的,等她不经意回想起儿时的过家家,那段记忆里也不会有他的影子。
这一个念头闪过,乔远堂心里有说不出的落寞,许多人在落寞时往往选择回避,可他偏偏就不愿意避开,径自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硬生生地看着。
不一会儿,小顾长云似乎是想去指定好的厨房区域看一看“午饭”,便把用洋娃娃扮的“宝宝”托付给汤耀宗照顾。无奈汤耀宗这个“爸爸”,实在有些自顾不暇。
他的装备,竟比顾长云的还要多。不光从汤先生那里拿了一条领带,戴在身上做大人模样,还拿了一支自来水笔并一叠信纸。在顾长云把宝宝递给他时,他正和脖子上的长带子搏斗不休,虽当着顾长云的面接过了娃娃,等她一走,便丢开在一边,继续系起来。
等顾长云端着两碟积木返回的时候,汤耀宗已像模像样地打好了领带,正拿了笔在纸页上写着些什么,而洋娃娃则是很随意地被放在一边,身上包着的围巾也都凌乱地散开了。
小顾长云像是狠狠吃了一惊,疾步走过去把娃娃抱起来。她秀气平缓的眉毛此刻微微地拧起,抿着唇问道:“为什么把宝宝丢开在一边呢?被子也不裹好,她会生病的。”带着一点失望控诉的意味。
汤耀宗却全没有察觉出,兀自很得意地把自来水笔往笔帽上一扣,道:“我这是在工作呢,一家之主要养家糊口,不工作可不行!”说着,将刚刚写过的信纸举到顾长云的眼前,“你瞧!”
他眼下正是即将上小学的年纪,汤先生找了几本启蒙的书籍他看,那纸上便零碎地写了几句千家诗,字迹虽还不大工整,但已经能写出许多同龄小孩写不出的笔画复杂的汉字了。
顾长云还看不懂纸上所写的内容,也许是很厉害的吧,可“宝宝”被丢在地上的一幕像一根针似的扎在心里,即便汤耀宗有意拉着她展示夸耀,她的兴致也不太高,只是问道:“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汤耀宗把那自来水笔往衬衣胸前的口袋里一插,自矜道:“我家里是开粮米行的,我当然也是继承家业,做米行的大老板了!啊,做生意要讲信誉,我还要留一个签名才行!”又拔了笔帽,在信纸的最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顾长云讷讷地没有说话,心里却想,你嘴上说着讲信誉,怎么答应了帮我照顾宝宝,扭头就可以忘记呢?半晌,也只是“哦”了一声,不过怀里抱着的洋娃娃,再也没有脱手交给过他了。
乔远堂管不着汤耀宗的眉飞色舞,他只盯着顾长云看,觉得她仍旧是很低落的情绪,垂着眼睫默默不语,内心的怜爱便控制不住,很想上去抱一抱她。可脚下一落地,四周场景变换,顷刻间又换了天地。
自己还是那个八岁小孩,不过由原来的室内变成了室外花园。
小小的顾长云还是抱着她的洋娃娃和大围巾,笑吟吟地踏在草坪上找汤耀宗顽,不过这一次不巧,找到汤耀宗的时候,他边上已有另一个小姑娘了。她是谁,乔远堂当然不能够知道,不过等顾长云表明来意后,那小姑娘竖着眉毛道:“不行!我们已经先玩上了!我是妈妈,耀宗哥哥当爸爸!”
顾长云嗫嚅着:“可是”她伸手举着金发碧眼的洋娃娃,示意自己还有一个“小宝宝”呢。
那洋娃娃做工精细,想必价格也不菲,小姑娘没有,眼馋似的盯了一眼,随即哼道:“我们不需要宝宝!也不是所有过家家都要有小宝宝啊,我们就是新结婚的夫妻!新结婚的夫妻感情才最好呢!”
顾长云听她的口气,感觉自己坚决不被需要,可怜兮兮的眼神又转向汤耀宗。
汤耀宗倒有些为难,要论可爱,当然是长云妹妹更温驯可爱,可自己先答应了丹丹,这个丹丹脾气大,可不好得罪半晌,调解道:“不如这样,长云妹妹就当姐姐吧?让姐姐照顾还是婴儿的小妹妹?”
顾长云也愿意接受,刚要迈出一步,那丹丹又叫道:“不行!她和我差不多大,哪儿有这么大的姐姐!”眼珠一转,哼道,“那不如你就当家里的佣人吧?佣人和女主人一般大,佣人照顾小孩儿,那都是合理的。”
顾长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按上一个佣人的身份,心里大大地受伤不说,汤耀宗竟还附和着:“也不是不行,”看向她道,“你要和我们一道顽吗?”
顾长云伤心死了,当下便抱着洋娃娃扭头跑开了,跑到没人的一处草地上,蹲下、身嘤嘤哭起来。
实则她走着,她跑着,乔远堂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看着这样小小的顾长云缠着汤耀宗玩耍,又被汤耀宗伤心,心里又爱怜,又嫉妒。
他咀嚼着这一阵妒意,忽而想到,光是嫉妒有什么用呢?既然这是在梦里,我又为何不能和她搭话,把她抢走?
这本来也是世事无常,我们在北京的住所那样近,要是顾先生当年没有被调去苏州,兴许她抱着洋娃娃来找的人,就会是我呢?我小的时候虽然冷漠孤僻,不爱和同龄人顽,可要是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找我扮家家,我
我是愿意的。
这样想着,人已经迈出了脚步,在小顾长云的身前蹲下,很温和地道:“你怎么哭呢?”
顾长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虽止住了,可因为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哥哥,还是讷讷地不说话。
乔远堂含着微笑把她脸上的眼泪抹去了,径自抽出她手里的围巾铺开,又把洋娃娃放在上头,动作熟练地裹成一个标准严实的襁褓,递还给她道:“你想玩过家家吗?怎么不找我做爸爸呢?你看,我很会照顾小宝宝的。”
顾长云狠狠地心动了,被汤耀宗刺伤的疮口仿佛一瞬间都获得了弥补,覆着水气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不住地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呢?”
乔远堂的心也跟着咚咚跳动起来,道:“我叫——”
“远堂,远堂?”
“——乔远堂!”
那轻柔的呼声由远及近,等到近在耳边时,乔远堂猛地一睁眼,看见顾长云正笑意盈盈地凑在眼跟前。而自己正身处家中的书房,他手里还拿着本半开的书本,原是看到一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乔远堂放空了几秒,这才彻底地醒过神来,意识到顾长云举家搬来北京后又过了许多年,她念完了大学,又和他结了婚。他再也不必去嫉妒谁了。
顾长云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臂道:“你快来,堂哥堂嫂要来接晶晶和莹莹回家了。”被一路拉去客厅,看见一对双胞胎小女孩抱着洋娃娃,活泼泼地围在她们父母身边撒娇。
是了,堂兄堂嫂因为外出缘故,便把家里两个小孩托给他照看了一周。四岁半正是沉迷于洋娃娃的年纪,时不时的就在客厅里过家家,顾长云要是在家,有时候也会被拉去扮一个“妈妈”或“医生”的角色。恐怕自己就是看得多了,才会做这样一场梦吧。
乔远堂暗自笑叹着,忽听小侄女稚嫩的声音道:“姨姨扮的妈妈也很好,小毯子裹得最好看!”
堂嫂带着趣味的目光便在他们中间转了一个来回,笑道:“小傻子,什么叫‘扮的\''妈妈,兴许过不了多久,你姨姨就真的要当妈妈了呢?”和堂兄一人抱起一个,临走前还不忘打趣,“我看今年就很好,不如给晶晶莹莹添一个小玩伴吧!”
两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被接走了,显得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乔远堂牵着顾长云坐到沙发上,忽而又想到那个梦,梦里迈着小腿跑跳着、又软软哭泣着的小孩子。不由地心旌摇摇,放低了声音问道:“我们,要不要呢?”
他问得含糊,顾长云却没有马上反问,证明她完全明白乔远堂所指何意。可她也没有马上地作答,事实上,从堂嫂说她兴许要做妈妈的那一句开始,顾长云便害羞似的抿唇微笑,没有再说过话了。
乔远堂倒也不着急,他甚至不在意顾长云是否回答。这不过是早一点迟一点的问题,有什么要紧呢?
他柔和的眸光投向身边,他的妻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垂着眸没有看向自己。乔远堂心安意定,刚想再说说周末出去踏青的计划,顾长云轻柔的声音便由下自上,传到了耳边。她说道——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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