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时间匆匆转到六月。
北京联合女校的校门口,两棵玉兰树上已绽放了白而大的花朵,在夏日的艳阳与暖风下送着香气。校门外三五成群地等着许多人,年轻的亢奋年长的忧心,而这其中最抢眼的,莫过于一位挺拔高挑的先生了。
别人总要拉着旁人说个不停,唯有他倚靠在树下,抱臂静候着。唯其是他一言不发,更显示出一种缄默的稳重,只是冷肃着一张脸,让人不大敢靠近。
但到底也有另辟蹊径的小姑娘,自己不敢上来,便硬拉着一道等候的长辈凑上来搭话。那长辈也不知是母亲还是亲戚,对于俊朗优秀的年轻人总是视为一种优质的资源,没有不待见的,主动问候道:“你先生好呀。”
心里却想,这个年轻人再冷淡,但凡知道礼数,也不会把自己这个年纪大的人晾在一边不搭理。
乔远堂并没有攀谈的心思,但被人家主动搭讪,还是站直了身体,回以一个点头表示问候。
妇人亲和地道:“你先生看着不像学生呀,在哪里高就呢?”
乔远堂简洁道:“谈不上高就,在工程院办公。”
工程院!那可不是普通的半吊子进得去的地方,再看着先生的年纪,说是年少有为也不为过了!那妇人的眼里霎时放出亮光来,笑容里透出一丝满意。
锲而不舍地搭讪道:“今天是联合女大的入学测试,外头等的都是报考女学生的父母长辈,年轻人是很少了。我们燕儿今早出门的时候还说,怕不是就她一个年轻人会来吧,我就说她想多了。”说着,捏了捏挽着她的年轻姑娘的手,复又问道,“你先生是来送妹妹考试的吗?”
在妇人说个不停的时候,那名叫燕儿的姑娘兀自小鸟依人般靠在她肩膀上,羞涩地微笑着。
听见母亲说到自己,知道这是她在隐晦地做着介绍,好让那先生留意到自己,也忍不住探头道:“今天是我姐姐来考学,不过等到明年,就是我坐在这考场里了。我非要考上了不可!”态度很是坚决,以此表明自己向学的决心,好叫对方有一个新派又要强的好印象。
同时又放软了声调,说起好话来,“看你先生这样正派干练的样子,令妹一定很优秀,定能考上的。”
乔远堂莫名其妙地挑着眉梢,在心里哂笑道,我哪里来的妹妹。刚要开口反驳,一道“铛铛”的钟声便由远及近地回荡起来,把谁的话音都给盖过了。
入学测试结束了。
在那钟声响起后不过几分钟,远处的教学大楼里便有嗡嗡的说话声传来,女孩子们从各个教室门口走出来,一齐涌向了校门口。而门口等着的人们也都一窝蜂地迎上去,两股人流交织在一起,登时热闹了好几倍。
连那搭话的妇人也顾不太上乔远堂,径自往校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伸长脖子张望着。不一会儿,一个梳了长辫子的姑娘走到她跟前,看神情却是怏怏不乐的。
那妇人拉了她的胳膊一迭声地问:“鹭儿,考得怎么样?你的成绩一向不坏,总不会错了吧?啊?”
大女儿被她问得心烦,拧着眉头道:“不会错什么呀,联合女大的考题太难了!考了四门功课,我竟没有一门是心里有底的,你想,我还有希望通过吗?”
旁边的妹妹在心里也吃了一惊,心想,我和姐姐的成绩差不了多少,真要算起来,还是考不过她的时候多,连她都说不能通过,那我岂不是更加堪忧?一时间,为自己刚刚夸下的海口感到脸红,但又有几分庆幸,好在比姐姐晚一年考,时间上还有宽裕。
思及此,又向乔远堂的方向投去一眼,只见他还是气定神闲地站在树下,并没有上前迎接人的样子。她心里的小鹿又是一跳,对于母亲和姐姐谈话的内容已然心不在焉了。
不成!非要让他认识我不可,不然上哪儿还能见着这样出色的人物!
脚尖立时转了个方向,又往玉兰树那边走去。恰是在她走去的途中,那先生眼里徒然地漾出一片柔情来,本来板着的脸上也牵起一个笑容,右手微微地向前伸着,似乎是一个呼唤的表示。
还不等燕儿感到错愕,只见斜对过里走来一个女子,披着一肩乌黑的长头发,因为背对她的缘故,脸倒是看不见。一在那先生面前站定,就被他伸手揽住了肩膀。
因为离得近,还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那先生问:“怎么出来得这么晚?”
便有一道柔软的声音答复他:“我出来时有个女学生拉着我要对答案,我们就说了一会儿话。”语调欣喜又轻飘飘地上扬着,“国文和洋文我是不担心的,想不到今天的算术我也考得很好,最后的两道题,都是你和我讲过的。”
那先生脸上的笑容便隐隐地加深。
被他揽着的女子“啊呀”地轻呼着,两手并用地把肩上架着的胳膊抬起来移走,抱怨道:“你的胳膊怎么那么重,像是扁担一样。”说话的同时,软软地笑起来。
这两个人的话,真像说不完似的,再不上去打断一下,哪里还有自己出现的机会!燕儿暗自懊恼,同时也生出一种惊疑,看他们的举止和说话的调调,要说是兄妹,怎么总觉得不大像呢
她迫使自己不去细想,一鼓作气地凑上去对乔远堂道:“对不住,我在后头听到你们的谈话了,看来令妹考上联合女大是十拿九稳的事,恭喜啦。”
她突然地冒出来,顾长云正抓着乔远堂的手腕往下放,闻言狐疑地瞧了男友一眼,道:“我是你的妹妹吗?”
连乔远堂自己都拧起眉头,对别人乱按身份表示不满,道:“你去我家里也不是一两次了,我有没有妹妹,你不知道吗?”又转头对燕儿正色道,“这是我的未婚妻子。”
面前的两人一齐地看向自己,那先生的话也是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把自己一颗春心砸碎了,再看那女子清秀婉约的模样,也不是自己可以相比,自己是在唱一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哇!顿时,羞愧混着难堪直直地涌上头脸,闹了个面红耳赤。
那燕儿又羞又气,故意冲乔远堂道:“既然是未婚妻,怎么刚才母亲说妹妹的时候你不否认呢!真虚伪!”临走前还不忘倒打一耙。
乔远堂简直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又实在不屑和个姑娘家计较,最终由鼻子里送出一声莫名其妙的冷哼。视线落下的时候,看见顾长云仰头盯着自己看。
一肚子气立时便消散了,问道:“怎么呢?”
顾长云后知后觉地红了红脸,视线闪烁着小声道:“我怎么就是你未婚妻了呢?”
乔远堂复又现出笑容来,反问道:“你不是吗?”一面牵了她的手,往街道对面自己停好的汽车那边走,“去我家里吗?母亲前几天去百货店给你买了条新裙子,正好让你试一试,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家。”
顾长云轻车熟路地矮身坐进副驾驶座,她的羞意尚未消退,故意唱反调道:“我爸爸妈妈都在家的,为什么要去你家?”
乔远堂将汽车发动起来,接着道:“反正我们两家离得这样近,有什么关系呢?家里煲好了佛跳墙,特意庆祝你考试结束,备考的学生是很辛苦的,应该给你些奖励。”
顾长云闷闷地笑了几声,向车窗外倒退着的建筑与人流望了一眼,道:“好吧,那末晚上你来我家里吃饭吗?学生固然辛苦,替学生补习的老师也功不可没呢。”
车外的街道上,夏日艳艳的阳光泼洒而下,所有树叶与楼房都像镀上一层金边,映在湛蓝色的天幕下,显出一种暖融融的生命的气息。鲜花、蝴蝶、小孩子,万物都复苏啦,用热烈的动作与声音彰显着鲜活劲儿。
而这长长街道上行驶着的汽车里所传出的笑声,被送进暖的空气慢的风里,与它相挨着错身而过的人们,应当能够感受到那一份欢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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