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有这一位不速之客的打搅,非但计划好的约会不能够继续进行,连早晨这段难得的静谧时光,也给破坏殆尽了。
汤太太倒走得爽快,留下顾长云两个人呆愣在原地,一时谁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乔远堂把先前被夺走的女友的手重新拢回到掌心,垂眸询问道:“你去吗?”显然是问她是否要去赴汤太太的约会。
顾长云私心里是不大想去的,要做客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必非要选在今天,但想到汤太太很坚决的态度,还是叹气道:“恐怕她一回去,就要去邀请爸爸妈妈了,不去不行啊。”
乔远堂沉默的时间便比刚才更长一些,连带着两手相握的力道也变大了,沉声艰涩道:“汤耀宗后悔了,你后悔吗?”
顾长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着这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思忖两秒,方才明白他是对汤太太的话万分的介意。想通了,又生出一丝怒气,拧着眉头仰头看他:“事到如今,你还要问这样的问题吗?”一面说,一面使力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她是极好的脾气,几乎从没见过她发火,可现下她面露气恼,乔远堂反倒有些高兴似的,无声地笑起来。不紧亦不松地捉牢了她,捧着脸四目相接地道:“对,我们长云是心意坚定的好姑娘,不会伤我的心的。”
在乔远堂问是否后悔的时候,顾长云固然生气,但也听得出他话语间带着伤心忐忑,可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他似乎又愉快起来了,怎么伤心和高兴都来得这样快呢?顾长云有些闹不明白,古怪似的瞅他一眼,见他脸上确实不见消极的影子,方才轻哼了一声,算是把那一句口角给揭过了。
两人在假山边拉着手依偎了一阵,看一看时间,已将近中午十一点钟,是时候要赶回家了。
顾长云还是觉得可惜,在往公园外走的同时,对乔远堂道:“我下午没法陪你了,你怎么办呢?不如我把几个景点并地址写给你,你自己去逛逛吧?”
乔远堂却把头一摇,回绝了:“你不在,我一个人逛也很无趣,倒不如呆在旅店里休息。”见顾长云盈盈的眸子正望向自己,笑道,“你疑心我在卖可怜吗?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是实话。我和你出来,原本也不是为了看景色的。”
不是为了看景色,那就是为了看人了。顾长云脸上闪过薄红,出于一种羞赧下的矜持,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再说话。两人先是送乔远堂回了满庭芳,那里客来客往,黄包车也较别处更多,可以直接拦一辆拉回家去。
顾长云回到家后,果然顾太太就说起汤太太要请客吃饭的事,道:“早上十点多钟送来的帖子,就要约十二点的午饭,怎么这样着急。还好今天是个周末,不然不说别人,单是你爸爸就不能赴这个约。”
顾长云道:“是汤伯母在小狮子公园碰到我了。”
顾太太点着头道:“我知道,那女佣人在送帖子时提了一句。”见顾长云有点不安的样子,又笑道,“你担心她要提耀宗的事吗?有你爸爸在,再棘手的话头都能疏通过去,你就安心去吃这顿饭罢。不管怎样说,是耀宗先结交了女友,你现在亦是有自己的男友,还能怎么样呢?”
顾长云笑着叹了口气,道:“我倒不是出于这一份担心,只是耀宗变成这个样子,实话实说,我是不大好受的,更何况汤伯母呢?”
顾太太闻言,也是轻叹一声,觉得这个话题未免有些沉重,转而问道:“你汤伯母办请客,不到下午三四点钟,怕是走不脱。你把小乔打发去哪里了呢?你这个东道主头一天就不招待人,显得有点不尽心。”
顾长云觉得“打发”这个词太有趣味,抿着微笑道:“我把他送回满庭芳了,他说哪儿也不去,呆在旅店里休息一天也好。”
顾太太疑惑似的歪了歪头,发表意见道:“他真没有一点生气吗?是不是心里不高兴,嘴上却故意说没事?”不怪她要这样想,实在顾先生就是个中好手,面上大度地笑吟吟,总能在眼角眉梢透露出一点不虞的讯息,等着人去哄他。
谁知顾长云想也不想便道:“他起先是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是为我丢开他,后来就好了。而且他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他说不喜欢闲逛,那就是不喜欢闲逛吧,何必说反话呢?我也猜不中呀。”
顾太太简直被她逗笑了,想想两个老实头的相处模式,耿直到了极致,反而显出一点有趣了。也就放任自流地不再干涉。
母女两人拾掇完毕,顾先生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一路开去汤宅时,正是十二点差十分钟的光景。
汤太太热情满面地出来迎客,反倒是汤先生落后半步,看向顾长云的神情带着一点局促。顾先生含着微笑上去问候,他方才回神一般回以握手,对着顾严海,多少也显出一种惭愧的意思。
饭菜已布置上桌,五人落座后先举了一次杯,慢吃了一会儿后,汤太太脸上便露出一点怅然来,轻叹道:“唉,要是耀宗也能回来,那就圆满了。如今我们坐在家里舒服地吃喝,他那个孤家寡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对付完上顿想下顿呢。”
因入座时,有意引着顾长云坐在自己对面,说话时,那哀切的眼神便向她递去。
顾长云对汤耀宗境况的了解,也只到绝交那一天为止了,在那之前,他是有钱使尽,绝不苛待自己的性子,实在不必担忧他的吃喝。刚要开口,随即又想到自己在医院见过他病容很重的样子,更是张口问自己借钱,显得手头不甚宽裕,那将出口的话便止住了。
为免汤太太愁上加愁,这件事当然是不说为好,便只好转动脑筋,极力地挑好的一方面来安慰她。道:“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他有感情很好的女友陪在身边的。”
汤太太一愣,忽而带点喜色地笑道:“长云,原来你竟不晓得吗?耀宗早和他那女朋友分手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汤耀宗和孟银月分手了吗?这倒真是不知道,虽然有些吃惊,但想到孟银月有一点滥花滥用的习惯在身上,汤耀宗能离开她,兴许是一件好事。然一抬头,正撞上汤太太灼灼的目光,活像是盼着从自己这里获得一些表态似的,顾长云有一丝受惊,也想不到自己能说什么,只是讷讷地“哦”了一声。
倒是旁边的汤先生,笑容略不自然地扯开话头道:“今天家里聚了那么多人,你偏要挑那个不在的说,有什么意思?”
汤太太感觉到先生是在拆自己的台,扭过头讥笑道:“就是因为耀宗不在,我心里格外的想念,这才要说呢!”可正对了汤先生,看他那张脸逐渐地冷凝下来,透出一种坚决的禁止,心下一跳,也不敢硬碰硬地和他叫板。
他二人的对视只不过几秒钟,汤太太到底放软了态度,略笑一笑,又扭头问起顾长云的功课。关切道:“想好报考哪一处大学了吗?不如就考耀宗那个学堂吧?有他这个长你三年的学长,方方面面的经验都可以传授给你。”
她算是退开一步,避开汤耀宗的话题不谈,但言辞间还是处处提到儿子。兀自笑谈着,却没有发现同坐一排的汤先生脸上的惭色更添一层。
汤太太是被汤耀宗的粉饰太平的家信蒙骗了,不知道京北大学不过一所三流学堂,顾长云却也不好点破,只是微笑道:“我本来也在几所大学间犹豫,要说北京最好的学堂,还是京师大学,但乔远堂说京师大学以理工科目见长,要是没有喜欢的专业,倒没有必要硬考。他和我推荐了北京联合女大,我有意向的几所学校中,正有这一所的名字。”
她在念到“乔远堂”这个名字时,脸上自带着一点笑容,汤太太也就可以猜到,说的大概就是今早那个年轻人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僵,故意曲解道:“找到中意的学校,那就很好。想不到北京城偌大的城市,还有这样的热心人,那是不容易的。只不过人心隔肚皮,刚认识不多久的人,你总要提防一点才是。”又把这一层“男友”的身份,给刻意地抹灭了。
反倒是一直持缄默主义的顾先生,这时候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我对北京的大学多少也有点了解,你那个男友的意见,倒很中肯。不过联合女大的分数亦不低,你还是得好好用功,不能有懈怠。”
顾长云乖乖地答应了一声,汤太太却一时间有些哑然。
这话乍听之下是在对女儿说教,可言语间却直接点明了“男友”一词,显然表示着:对于乔远堂的身份,他们做父母的都承认了,你纵然算是个长辈,但实则连亲戚都算不上,你在那儿一味地不认,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样一想,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便有些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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