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顾长云难得的没有落于人后,而是率先提着皮箱子跑出船舱来,奔向下船的人流。由这种姿态,就可以看出一种倦鸟归巢、重获新生般的畅快感。
乔远堂紧跟在身后护着她,在两人靠近扶梯时接过了她手里的皮箱,顾长云疑惑似的回头望了他一眼,被他叮嘱了一句“当心脚下”。
船上架出的扶梯有些陡,又下船乘客拥挤,兴许还要受到旁边人的推搡,一个姑娘若提着这样大的行李,想必走起来是很吃力的。索性乔远堂替她免去了这份辛苦,顾长云一身轻松地拾级而下踩上了实地,甚至再往前小跑了几步,被港口清新微凉的空气一吹拂,只觉得憋闷了好几天的精神终于又活了过来。
她站定了脚步,扭头看见乔远堂两手各提着一个皮箱,正稳稳地下着台阶。便复又快步地走回去,正在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后相遇了。
顾长云伸手想把行李拿回来自己提,不想乔远堂却微笑着把手让了一让,那意思就是“不必了”,脚下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她想到这两天在船上的光景,意识到彼此已然是很亲密的关系,实在不用客气了,便也含着羞怯的微笑,伸手挽着他的胳膊一道迈步。
反倒是乔远堂,在她挽上自己的一瞬间,微微低下头来睇着她道:“东道主,你预备怎么安置我呢?”
顾长云被他一句“安置”打趣得脸颊发热,却也的确有几分东道主的风范,领着他往港口出入口的方向而去,口吻很骄傲地道:“你不要觉得只有首都鲜亮繁华,别的地方也各有好处呢。譬如苏州,楼阁园林自有一番意趣,交通也很便捷。至于旅店,最好的就要数满庭芳了,规模与餐食且不说,因为是临湖而建的,到了晚上推开窗子,外头就是放了河灯的湖面,好看极了。”听她话里的意思,显然是想带他去那里了。
忽而又问:“不过你这一次是办理工程院的项目,是不是有规定好的住处呢?”
乔远堂不置可否道:“院里倒是拨出一笔差旅费用,不过我讲求住得舒服,并不介意自己补贴多少钱。何况我现在算是提早过来,住店种种就更要自己负责了,全看东道主给我推荐哪一家吧。”
顾长云自己也住过满庭芳,当时便觉得风光宜人,喜爱非常。现下乔远堂来了自己的地盘,当然也想让他去做一番美的感受,不然实在是可惜。又见他完全听凭自己行事,当下高兴道:“快走快走,我现在就带你去。”
说话间,两人已依偎着走到了港口外的马路上,顾长云正要查看有没有可拦的汽车或黄包车,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地喊道:“小姐!在这里哩!”
顾长云一扭头,便看见了停在路边不远处的一人一车,同样也挥着手回应道:“梁叔!”
在熟人面前和男子手挽着手,即便是自己的男友,那别人也是没有见过的呀,顾长云多少觉得羞赧,将挽手改做牵拉着大衣的衣袖,来到那中年男子的面前道:“原来梁叔来接我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顾长云显见的活泼起来,先向乔远堂介绍了家里的司机梁叔,从她很小的时候起便替顾严海开车了,算得上半个长辈。乔远堂客气地点了头问候。到了向梁叔介绍乔远堂的时候,顾长云的害羞又冒出头来了,在报了名字后反而支吾了起来。
梁叔到底是老练的人物,早在看见他们挽着手由港口出来的时候,心里就明了了,何况他还接到了顾先生的特别指令呢。并且他看这后生提着两个箱子,出于不让自家小姐受累这一点,对他的印象倒很不坏。
此刻笑眯眯地道:“我晓得啦,总归是很密切的关系,小姐和别人同路出行,那是没有过的事哩。”又对着乔远堂道,“我看乔先生的行李提了一路了,不重吗?快放到车里来吧。”替他们打开了后车门。
顾长云推着乔远堂坐进车里,后者温和地道了声谢,前者却不客气,往前凑着拉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央求道:“梁叔,先开去满庭芳吧,他还没有地方住呢。”一副小女孩面对疼爱自己的长辈时的娇气神态。
梁叔似乎早料到她会有这个要求,却是老神在在地踩着油门道:“现在又不是观光旺季,晚一点去,也不会订不到房间的。倒是老爷说了,远来是客,何况他知道乔先生在北京对小姐颇多照顾,很想当面道个谢呢。”
顾长云小声惊呼了一声,想不到爸爸是打了一出出其不意的主意,专程派梁叔截人来了。
她后知后觉地慌神起来,倒不是害怕或心虚,只是猝不及防的要带着男友去见家人,又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的经历,多少有一种冲击。又想,这里是我的据点,怎么我自己反倒露怯呢,又佯作镇定地对乔远堂道:“爸爸人很温和呢,就是什么事都知道。”
她没有刻意回避说悄悄话,梁叔当然也能听见,朗笑道:“这话是不错,不过这件事,也得是小姐写信告诉了老爷,他才能知道呢。”
顾长云接收到了乔远堂饱含兴味的一瞥,那意思仿佛是说“你瞧,正是你自己替我正名的”。这才猛然想起了和汤耀宗闹掰后自己寄出的几封信,几乎每次都有大段的内容提到乔远堂,捂着脸坐正了身体,眼观鼻鼻观心地不说话了。
梁叔倒是一路都很健谈,还略微调侃了乔远堂一回,问道:“乔先生,你有点紧张吗?”
乔远堂道“还好”。梁叔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淡定还是强自伪装,至少从口吻神态上看,确实显得沉着稳重,脸上不见什么外露的情绪,年纪轻轻却很高深的模样;反倒是旁边的顾长云,有点可爱的局促不安。
他暗自一笑,心道,我真是傻了,是真恳切还是假殷勤,都有顾先生这个火眼金睛去判别,我何必提前操这个心?顾先生那样精明护短的人,还能让自己的掌上明珠被人欺负了吗?顿时安下心来,继续专注着看路开车。
开了二十多分钟,顾家的大宅便映入众人眼帘。进了黄铜大门后沿着前庭小路再一路往里开,遥遥可以看见三层洋楼的正门口,一位先生正站在门口抱臂遥望着。汽车甫一停下,顾长云便推开车门喊着“爸爸”,乳燕投林般扑到了顾严海的怀里。
在父亲那里撒了一通娇,才想起来自己把乔远堂丢下了,讪讪地折回到车门口想要引荐,顾严海却道:“先进屋来再说吧,你妈妈也备好了点心等着你。”
一想到顾太太,顾长云又心潮澎湃了,“嗯嗯”地点头不休。在自己父亲面前,她到底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和乔远堂手挽手,依旧是拉了他的大衣袖子领路,但毕竟是自己家里,进屋后衣服挂去哪里,行李让佣人先放在哪里,都很熟门熟路地指挥。
到了客厅,见一个美貌的妇人自沙发上站起来,又一迭声喊着“妈妈”,跑过去和她亲热。
乔远堂也是最近才渐渐发现出顾长云身上爱粘人这一点来。不怪他迟钝,实在是顾长云太过认生,当初和他刚认识时的相处状态,同和她熟悉后说话相处时的状态,那全然不是一个样子。
顾长云在沙发上和顾太太腻味了一小会儿,回头见乔远堂还是站着,才恍悟自己又把他给忽略了,再把自己代入到他的位置,顿时内疚起来。心想,这可不行,乔远堂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认识我一个,我要是不多照顾他一点,他想必窘迫万分。
即刻便站起来,拉着他轻轻按到沙发上,犹如小主人一般好客道:“不要站着,你快坐。”
顾先生在旁边看着,实在有些五味杂陈,语意不明地哼笑一声道:“爸爸不用坐吗?”
顾长云马上又乖巧地讨好道:“爸爸也坐。”待众人都坐下后,翻开茶几上的茶碟茶杯,替大家倒茶。
自己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就是实在弱质纤纤,坐船坐车后总不免萎靡不振,更不要提长途跋涉了。故而在顾严海的料想中,顾长云应当是一回家就上楼睡觉休息,正好留下这个乔远堂和自己单独谈一谈,但看女儿现下的样子,竟是精神尚可,要陪着一起聊天的意思。
顾严海难免有些惊奇,对女儿笑道:“难得你赶路之后还有这样好的精神,看来这一趟的渡轮开得最稳,我可得去问问是哪一家轮船公司,聘的又是哪一位船长。”
多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在爸爸面前说说乔远堂的好话!顾长云偷偷瞥了对面一眼,抿着微笑道:“不关渡轮的事,是路上有人陪着说话,乔远堂照顾人也很有耐心。他人很好呢。”
顾严海一噎,语焉不详道:“不过坐个船罢了,还能怎么照顾人,这话可有些夸张了。”但女儿的这一番抢白,也让他知道这个姓乔的不能小觑了,复又扭头看向乔远堂,笑着问道,“我看云云信里写的,你叫乔远堂,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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