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乔远堂恭顺地回答说“是”。有赖于他表情从来都不大丰富,瞧着倒还算镇定,仅仅从搁在膝盖上的握紧的拳头,可以窥看出一点紧张忐忑的情绪。
实则从汽车开进顾家大门,到屋内的一应陈设摆件,再到他见了顾严海本人的气度做派,乔远堂已然意识到顾长云的家世比他所预想的更盛。他从前推测顾先生大概是杜博闻的同僚,现在再看,恐怕其职务还要更高。比杜博闻更高一级的,只能是华商洋行的正副手了。
不过他此刻之所以紧张,倒不是因为知道了对方是位大人物。因为父亲在总理跟前做事,他自己也早早进了工程院的缘故,真要说大人物,他真是见得不少了,从没有过怯场的时候。可一想到他是顾长云的父亲,那颗半悬着的心,便始终不能落定下来。
由此再想到顾长云的身上去,她温顺有礼,那种温柔与修养似乎是印在骨子里的,当然可以看出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但要说是这样阔绰显赫的家庭,那实在是看不大出来。
谁能想得到洋行行长家的千金,会坐在简陋的街边小店里捧着热馄饨喝掉半碗汤呢?和那些家世相仿的小姐们的老练做派相比,她简直是“老实”得太过了,这当然也有顾家人疼爱保护的缘由在,但也足以看出顾长云本身的纯粹可爱。
受脑海中念头的牵引,乔远堂无意识地往顾长云的方向看去,甫一抬眼,便对上了来自对面的殷殷眼神,似乎是在讨一份夸奖——“你瞧,我说了你许多好话!”
他实在是不受控制,下一秒便有一个微笑浮现在脸上,又想到这个时候笑未免显得古怪,便硬是低下头去,拿手沿着唇边小声咳了一下,以作掩饰。
他们俩是相对而坐,顾严海却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正可以把这一段“秘密电报”看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气,总之气闷得慌。
其实就顾长云家信里写到的种种,他也看得出乔远堂这人学识很好,品性更是不坏。尤其是她说和汤耀宗闹翻后,是由乔远堂帮忙送去了杜叔叔家,这一点是最令顾严海生出好感的地方,他那时还在心里感叹来着,如今社会中,这样的年轻人实属难得了。
谁想得到呢,不过隔了大半个月工夫,再接到信时,信上已写着“和乔先生确定交往关系”了!
顾严海再看向乔远堂,他微微低着头面朝自己,明明显得很虚心的样子,可看在眼里就是莫名的不大痛快。脸上却不表示出来,只和气地道:“我虽然人在苏州,北京的消息却也知道不少。你说你姓乔,毕业后又是去工程院任职,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乔广仁是你什么人呢?”
顾严海能准确无误地报出这个名字来,连乔远堂都忍不住一愣,随即承认道:“正是家父。”
顾严海便做出惊讶状,道:“哦!想不到竟是乔副理家的公子,那真是我失敬了。像你们这般大家门楣,你父母亲对你的恋爱关系不加干涉吗?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这一句话,虽然是由他笑吟吟地说出来的,却直截了当地点在了恋爱关系上,又拿乔远堂父亲的职务之高来说事,似乎表露出他们乔家齐大非偶,不赞同并不信任的姿态。
乔远堂的淡定到底没能维持住,虽不到慌神的地步,但也显然能看出惶恐急切来。几乎是在顾严海话音刚落的一瞬,便坐直了身体道:“您太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要说失敬,也是我对您‘失敬\''。何况,”他略带苦笑地直白道,“说句实话,我脾气古怪,又爱一个人呆着,能确定下恋爱关系,就是不容易的事。”
“再者,”他忍不住看了顾长云一眼,话里便带上一点笑意,“我找了这样好一个对手方,我家里人难道还有不赞成的吗?”
这话无异于是直接的表白了,顾长云羞赧得两颊生热,碍于父母亲都在场,只能捧着茶杯,喝茶以作掩饰。
顾严海对于自己能把这个小年轻逼急一下,心里有几分快意,对于他的回答,基本也算是满意,刚要再说话,只听顾太太抢在他前头道:“还要再谈吗?看一看钟点吧,已经近十二点钟了,不如乔先生留下一起用个便饭,边吃边谈,怎么样?”
顾严海为难也为难过了,暂时也挑不出乔远堂有什么错处,便顺着顾太太递来的梯子,微笑着说先去吃饭。
午饭预备得十二分用心,考虑到两人都是车马劳顿,恐怕没有什么胃口,便熬了一锅海鲜蛋花的鲜粥,配上几样清炒时蔬,既清淡又暖胃。气氛也重新回归融洽,只是就乔远堂的学校专业,平常的爱好,吃饭的口味之类,随意地闲聊开去。
用过饭后,见两个孩子脸上都有疲态,便说让梁叔帮乔远堂寻个旅店住下,正好下午可以补觉休整。
兴许因为生的是女儿便格外防护的缘故,即便那乔远堂和自家闺女是男女朋友,家里也多得是客房可以住人,但要他住到家里来,那就是不妥。吩咐时又格外留意了一下顾长云,心想,小女孩头一次谈爱情,难免容易热情上头,要是她想着把人弄到家里来,自己非要好好说她一顿不可。
想不到顾长云非但没有唱反调,反而眼睛一亮,毛遂自荐道:“我也去!我们本来在路上就说好了,带他去满庭芳订一个房间。”
顾严海刚满意了没多久,又噎了一噎,皮笑肉不笑道:“你梁叔是不认识去满庭芳的路呢?还是不会订房间呢?”
顾长云当然不会说梁叔的不是,卖乖般笑道:“可是哪一间房的风景最好,哪一样菜好吃,我比梁叔更清楚哩。爸爸说远来是客嘛,我不出一点力,心里多过意不去。”冲顾严海挥了挥手,径自披上大衣追到了汽车旁,一矮身也坐了进去。
洋楼门口的汽车发动起来,掉一个头,复又往大门的方向驶去。
顾严海的目光由那远去的车尾收回,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忽听顾太太站在旁边轻笑起来,扭头疑惑道:“笑什么呢?云云带回来的这个乔先生,让你瞧着很喜欢吗?”
顾太太发笑的原因并不全在于此,两手抵着沙发靠背,凑近道:“人都是比较了才分得出好坏,真是如此。我虽然还是不大能相信耀宗去北京后变了副纨绔样子,但即便他还是好好的,我还是觉得这位乔先生比耀宗更适合云云。”
不拘能力家世,明眼人都看得出乔远堂要好过汤耀宗,但自己太太的想法常常有不同于别人之处,顾严海倒很想听听,“哦?姓乔的虽然各项条件都好,但你不要忘了,他还有脾气古怪这一点,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顾太太忽而来了兴致似的,笑嘻嘻地道:“你同他谈话时没有发现吗?他不太会说话呢,碰上你问题犀利刁钻的时候,就有一点窘态。人虽然沉着稳重,其实有点木讷的。”尤其顾严海太会说话了,顾太太和他呆久了,两厢一对比,那感受便更加明显。
顾严海刻意忽略了“犀利刁钻”这个词,伸手把太太捉到沙发上来,不怀好意般哼笑道:“笨嘴拙舌是好处吗?这样说来,你像是对我有大大的不满了?”对于自己能言善道这一点,顾先生心里是门清的。
顾太太好笑地捶了他一下,替自己申辩道:“你不要断章取义,我说的是适合云云哩!云云就是太老实,要是找一个巧舌如簧的,但凡他有点坏心思,就要被糊弄得团团转;吵架恐怕也吵不赢,岂不是处处受欺负?还是一样找个笨拙老实一点的好。”
顾严海略一挑眉,似乎是在思索,下一秒却打趣道:“我听懂了,我就是那个巧舌如簧,让你觉得处处受欺负了吗?”
顾太太被逗得笑个不停,知道今天是逃不开这个话题了,索性捧了先生的脸,娇气道:“我和云云是恰恰相反,我正是喜欢听人说好话呢。”
再说梁叔把车开去了满庭芳,顾长云拉着乔远堂到前台后,径直要订三楼朝湖那一面的房间。那服务员随即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姐是行家呀!夜里要看湖看灯,就是要三楼才最好哩!有有有,正好还有一间空房!”做好登记后,将钥匙递了过来。
顾长云送乔远堂去房间时,又详细介绍了满庭芳的吃食,说这里的清炒虾仁和响油鳝丝做得最好,下午休息好了,晚上正可以点来吃。“但不要点松鼠鳜鱼,虽说味道也不坏,但我知道有更好吃的店家,改日带你去吃。”
一路上了三楼进了房间,见乔远堂放下皮箱子,一切都安顿好了,这才满意道:“那你好好休息,我让梁叔送我回家了。”
还没有转身,便被人握住了手腕,略微粗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细细抚摩着,似乎是不想放人走的意思。与此同时,乔远堂灼人的视线也投射下来,问道:“今天还剩下半日功夫,够你休息了吗?”
这问题颇有些没头没尾,顾长云回以疑问的眼神。
乔远堂便抿出一点笑来,口吻可怜兮兮地道:“你这就要丢下我走了,什么时候再来呢?”说着,自己先好笑起来,“这话听着奇怪,好像我是你安置在外头的什么人似的。”
顾长云也被这个比喻逗乐了,笑着担保道:“我记得的,你两天后开始工作,时间上就不大自由了。我明天一定来。”办理交涉合作似的,反握住他的手摇撼了两下。
乔远堂像是对她这个举动有些吃惊,趁着他愣神的时候,顾长云一下子抽了手走到门边,人已开了门退到屋外了,复又转过身来掩在房门后道:“我明天一早就来——嗳,怎么挑眉呢?你就看我办不办得到吧!”
笑着将房门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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