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乔远堂看着门外的人,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难得显示出直愣愣的失神模样,连动作言语都近乎忘记了。
顾长云站在门外向他点一点头,见他不请她入内,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先说出什么直白惊人之语,只抿着微笑道:“你大概想不到是我,吓了一跳吧?”
乔远堂漆黑的眼睛里闪出细碎的亮光,好半晌才道了一句“是”,又凝视了她好一阵,直把对方看得窘然躲避开,才恍然梦醒般让到了一边,给她让出一条入内的通道。说话也不复平时流畅,笨拙道:“请、请进。”
顾长云便从善如流地进到屋里。
她站在房间正中览观全貌,只见室内宽敞,陈列着床柜、书桌、方桌椅子等家具,乔远堂虽难免于将衬衣外套等随手挂在椅背或扔在床上的习惯,但总得来看,还算是干净整洁,不似多数男子凌乱邋遢。
因是站在一位先生的房间,顾长云莫名觉得羞赧,将手里的糕点放到方桌上,手指不住地拨弄着那纸袋子。
乔远堂已关好了门折回,这一串动作总算令他冷静下来,但转身看见顾长云这个人时,还是抑制不住似的笑叹了一声,道:“我这幅样子大概很傻,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探望我,高兴得有些忘形了。”
顾长云低垂着眼眸,道:“现在是学校放冬假的时候,我想你放假了总要回家,却一次也没碰上你”
乔远堂的心兀自一阵跳动,试图从这句话中解读出更多的意味来,例如她在等着他,又例如她为了见到他屡屡地外出。可解读出了,反倒不敢直言询问,显得自己唐突,只是解释道:“项目繁重,偶尔有半天的闲暇,也不够回家。何况我父母外出,家里并没有什么人。”
顾长云这才望向他,狡黠地一笑,道:“我知道。杜叔叔说你父母去昆明避寒了,还说你一个人困在校舍内,恐怕吃不好穿不暖,说得格外可怜,所以我才来探望你呢。”
乔远堂对视上她的目光,更是深望着不放,放低了声音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吃不好穿不暖,在你而言是件要紧事咯?”
他骤然间做出这样紧逼的姿态,顾长云便有些慌乱,视线四处游移着,瞥见斜后方另有一扇关闭的房门时,岔开话题道:“这一间是什么呢?总不能另有一间卧室,是盥洗室吗?”
乔远堂见她回避,便知道还未到说破的时候,也就笑一笑,大方地打开房门给她看,顺了她的话说道:“公寓的盥洗室是共用的,倒是每间房都有一个小灶间,只是男学生有几个会做饭?大家便都当做杂物间来用。”
他是这样说,可灶间里却又堆放着大米鸡蛋并许多其他蔬菜,竟还有面粉佐料。顾长云笑着反问:“你也不做吗?那怎么备着这许多食材?你看那袋面粉还是开封过的呢,我不相信。”
乔远堂苦笑着叹气道:“我母亲在离京前特地送来一批食材,却没想过她儿子会不会做。好在如今天气冷食物易保存,不过往后要如何处理,也够我头疼的了。”
“至于那些面粉,”他走近了打开一扇柜门,里头竟还放着许多洋铅的西点工具和一个煤炉小烤箱,“也是我母亲去年年中时带来的,说要做些点心给我,结果捣鼓了半天,点心没吃上,倒留下这一堆工具不带走。”
见顾长云微笑着听着,还是忍不住要对她卖一通可怜,戚戚然道:“杜先生说得一点不错,我虽不至于穿不暖,吃实在是个问题。学校附近还开着的面馆,我已吃得不愿再吃,另一家羊肉锅子,又显得我一个人寂寞得可怜,几乎是要吃不上饭了。”
一面叹着气,一面偷偷注意着顾长云的神色。
顾长云果然被他自哀自怨的口吻逗出笑意,道:“那看来我真是一场及时雨了,我还给你带了糕点,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
乔远堂却不满意似的,微笑着道:“可是冬日里,人总是想吃些热乎乎的东西。”
他的本意,是希望顾长云可以陪他一起吃火锅,一个人寂寞,两个人便可将寂寞的气氛打破了。顾长云却没有领会,毋宁说是误会了,错开了视线小声道:“那我既然来了,总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乔远堂闻言一愣,心里近乎不可思议,带着惊喜又不确定般问道:“你要做给我吃吗?”
顾长云见他是不大信任的神态,难得骄傲地轻哼道:“你不相信我会做饭吗?那又不难,我平时常常会做,你就说你想吃什么吧,寻常的菜色可难不倒我。”
乔远堂欣喜过盛,睇着她的目光简直像暖融融流淌的温水,他们虽没有说破彼此的关系,可一位小姐愿意为一位先生做饭,总得是亲密于一般人的关系呀。他早已将外出用饭的念头抛开了,却也不想太麻烦她,便柔声道:“那末,我想吃木樨饭。”
想不到他的要求刚提出,顾长云便怔怔的,随即抬眼望着他,脸上很有委屈的神色。
乔远堂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惹到了她,见她委屈又很紧张,赶忙安抚着:“怎么了呢?”
顾长云幽怨地小声道:“你是故意为难我的吗?都已经冬天了,我上哪里去给你找木樨花呢?”
这话让乔远堂楞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对照他以往发笑的情态,这实在算得上是爽朗的大笑了。
顾长云委屈更盛,甚至对他这明目张胆的笑法不可置信起来,气得拿鞋尖轻轻踢了踢乔远堂的皮鞋,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你把木樨花找来,我就给你做。”暗暗道,看不出这金贵的大少爷,还要用花来做饭呢!
乔远堂总算控制自己停下笑声,又觉得她这误会着实可爱,目光怜爱地解释道:“木樨饭就是蛋炒饭的意思,并不是真的用木樨花来炒饭,我们一直是这样的说法,你大概没有听过。”
顾长云一噎,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联想蛋炒饭的样子,细碎的鸡蛋黄橙橙的,可不就是像木樨花一样吗,会这样叫倒也情有可原。又想到自己刚才的腹诽,莫名心虚起来,朝乔远堂瞥去一眼,见他只是微笑着看向自己,倒没有继续笑话的意思,便含糊道:“哦,那很简单,你等一会儿吧。”
乔远堂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消退,很虚心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后退到门边上,以表示自己绝不添乱。
他人倚靠在门边,视线却时刻注视着灶台前的顾长云。看她先清洗了炊具,又洗米添水蒸饭,直到屋子里响起一阵筷子捣碎鸡蛋的“当当当”,心里浮在半空的喜悦终于落到了实处,体会到一种剧烈而踏实的温馨。
木樨饭的做法很方便,无非蒸饭的时间长一些罢了,一个钟头之后,一大盘炒饭便被端上了方桌。乔远堂看着那一阵阵热气向上冒着,不必吃,已觉得它是美味的。
顾长云替自己分出一小碗,余下的则推到乔远堂面前,将勺子递给他道:“你看,还算是像木樨花吧?”
乔远堂接了勺子,仿佛觉得眼前这一盘炒饭过分的贵重,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了。顾长云见他不动,笑着打趣道:“再不吃就放凉了,还要我喂你吃不成?”
乔远堂这才舀起一勺,很珍重地吃起来。单看他满意的神态与进食的速度,也知道这份炒饭是很合口味的,一面极力道:“你已替我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余下的锅碗瓢盆都不必管,请一定让我来洗。”
能替他解决一点问题,顾长云当然开心,可随即又问:“今天的难题解决了,那往后呢?冬假才刚开始,你之后岂不是又要天天上面馆?”
乔远堂听出一点话外之音,这一次不愿再放过,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问:“那,你还来探望我吗?”紧跟着自嘲般笑道,“我想要是我恳求你来,你不好意思全然回绝,总会来那么一两次的吧?”
顾长云低头拿筷子拨弄着小碗里的蛋花,心想,像他这样的人物,何至于恳请别人的探望,但凡他拒绝的姿态不那样坚决,上门关怀的女子就绝不会少。可他偏偏来求我,我又是何德何能呢?
她对乔远堂本就不设什么心防,此刻更是全然软化的,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在呢?我听门房先生说,你并不总在公寓里的,要是我来的时候你不在,东西收不到不说,我也是白跑一趟呀。”
这就是完全同意的意思,甚至对次数也没有加以限制。乔远堂再没什么可要求的,直接取了纸笔,将自己的行程列给她,道:“但凡空闲在半天以上的,我都标注出来,我再写一个门房的电话好么?你要是过来,就提前挂一个电话,不然我次次都怀着期盼,难免有落空的时候。”
于是顾长云告辞离开的时候,手袋里竟还多出一张行程表,提醒她不能辜负某位先生的盼望哩。
此处的公寓楼为防行走拥挤,每一栋都设有两处楼梯。乔远堂送顾长云到校舍门口,走的自然是就近的一处楼梯,却不知道汤耀宗随意果腹后返回公寓,正从另一道楼梯上到三楼。两边恰好错开,并没有看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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