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也不知乔远堂是如何说动的汤耀宗,总之顾长云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复又恢复成空无一人。
多亏了乔远堂开了车来,实在是便捷万分。两人占了前排两张座位,正好空出车后座来放置行李,将两个皮箱子搬上车后,即刻就可以动身返回。且原来的屋子租下正满一个月,顾长云告知门房先生不再续租,她的搬家事宜,就算是完成了。
路程开过大半,乔远堂问道:“我送你到洋楼门口吗?”余光不住地观察着,看身旁的女子是何反应。
顾长云却想到早餐时杜先生与杜太太的一番议论,要是被他们看见乔远堂亲自接送她回来,不知要被如何打趣。脸上不由有些发热,还是回绝道:“开到路口就行啦,洋楼前的路窄车子没法掉头,你要再开回家,岂不是又要绕路?”
乔远堂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正看见她以手背轻贴着面向自己的那一边脸颊,眸色晦暗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句“好”。
汽车依旧停在早上接她时的位置,顾长云下车来搬箱子。想不到乔远堂也跟着下了车,绕过她,将其中更大更重的那一个,提到了手上。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道:“让你一位小姐提两件行李,那我未免太没有眼色了。”
这样的态度,愈发和杜博闻口中的“爱答不理”相违背了。顾长云只觉得心里淌着暖流,这一份心境,和昨晚的凄苦可谓天差地别了。将乔远堂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一次到底没有拒绝,两人相伴着走到了洋楼门口。
这一处区域住的多是富裕人家,街道整洁安静不说,公园百货乃至影院,在这附近不远处都有配备。顾长云正式地在杜家安营扎寨后,不论做什么,都不必走出很远。
反倒是乔远堂,到了周一便要回到学校去。故而这一天之后,两人再没什么机会见面。
某一日,顾长云从街区公园里散步回来,恰好看见杜太太和另一位雍容贵气的太太正停在路口说着话。想到杜太太说过今天要访友,那应当是外出途中碰到了熟人,停下闲聊两句吧。
便走过去同她打了招呼,说自己先回家去,也向另一位太太简单地问了声好。
顾长云离开之后,那位太太反倒对着她的背影打量了一阵,好奇道:“你府上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小姑娘?我竟是从来没见过。”
自从那顿早餐自后,杜太太对杜先生的话考虑良久,也有些动摇了。因此不敢向乔太太介绍顾长云许多,只是说:“你当然没见过,那是我们家老杜上峰的女儿,最近才暂住到我们家来的。”
乔太太思索片刻,恍然道:“啊!是华商洋行那位顾严海吗?我记得他,十多年前还是他任的经理,我记得他家当时也是在这附近的,他要调回北京了吗?”
杜太太笑道:“是呢,大概来年开春之后吧。你从前没见过他们家这个小姑娘,以后多的是机会可以见。”又闲谈了两句,两人便暂别了。
附近邻居家的孩子们,样貌品行如何,乔太太基本都是了然于胸,难得见到一个一下便看得对眼的女孩子,她心里便有几分雀跃。决定今天晚上往学校挂个电话,一定要给乔远堂透出这个消息去,心道,远堂啊远堂,妈妈可是够为你花费心思了。
她心里兀自有几分喜气,偏偏一回到公馆里,佣人便跑来请示她:“太太,要带去昆明的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您来瞧一眼吧!”
度假可是头等的大事!乔太太立刻便去查看屋里敞开的四口大皮箱,结果这里添一点那里减一点,好一番调整。等终于满意了,要给乔远堂挂电话的事,也就抛到脑后去了。
再过了一周,各处学堂都放起了冬假,又是临近新年,学子们都回到家里来,小孩子也都被送来祖父母家中团聚,杜家所在的街道显见地比往常热闹起来,常常能听见孩童的嬉闹声。
以至顾长云在散步时,也怀着一份能偶遇到乔远堂的期待之心。可散了好几天,竟是一次也没遇到。
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是放假回家了,难道不想来见我吗?还是
有汤耀宗这个前车之鉴,顾长云下意识就要生出不好的猜测。可转念又觉得,乔远堂绝不是那样的人,我要是拿他和汤耀宗相比,那实在太小看了他,也抬高了汤耀宗了。
于是晚饭时便在餐桌上旁敲侧击着提起:“冬假要放一个月之久,除却阖家团圆过一个新年,不出去顽一顽也太可惜。首都的学生们,大概也更喜欢结伴着出去走走看看吧?”
杜先生太赞同了,略带不满地哼道:“可不是!那个臭小子就说要和几个同学顽一圈再回家呢!”说的是正在念中学的儿子杜若愚。
杜太太也聊起来,道:“不要说小年轻,大人也是要出去顽的。乔总长和乔太太好像就动身去了昆明,主人不在,顺道也给家里的佣人放了团圆假,你看别人家闹闹哄哄,唯独其中那个格外冷清的公馆,就是他们家了。”
顾长云暗道,难怪呢,原来他和父母到昆明去了。
又听杜先生看热闹不嫌事大般笑道:“啊呀,那小乔也太可怜。我听说他冬假里参与了项目哩,家里回不去,岂不是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学生公寓吗?但愿学校附近的馆子少关几家,让他有地方吃饭吧。”
顾长云心里一跳,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情况。就着杜先生的话去想,只觉得乔远堂孤苦伶仃地呆在校舍里,既没有过年的氛围,想必吃也吃不好,简直是可怜得无依无靠。
心想,从前我有难处的时候,他次次都来相帮。现在他困顿起来,我怎么好置身事外呢?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准备了些易保存的糕点,搭上途经京师大学的班车便出发了。
电车停靠的站点,正是在小羊胡同外,但凡顾长云放不下进去探问一句,就能知道汤耀宗也已不住在那里了。只是她现在一心想着探望乔远堂,下车后不做停留,直往京师大学的男学生公寓楼而去。
这一处公寓楼,她曾经来过一次,想不到今天会为了另一个人而再来。在门房先生那里登记姓名时,那老先生见她还带了糕点,很愿意相信她是来探望朋友的,客气地问道:“你要访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替你查查他住哪一间。”
顾长云微笑着报上名字,道:“我知道他住在四号楼,却不知道在哪一间。”
那门房先生闻言一愣,又将顾长云打量了一阵,乐道:“我知道,我知道,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年轻姑娘来找他哩!他最近很忙,常常早上出去了晚上才回来,不过你小姐来的很巧,他今天正好在公寓里,在四号楼的二零一。”
顾长云道了谢往里走,校舍内的男学生却比她想象中要多,一路上见到不少三两成群的先生或谈天或闲晃。
那些男学生呢,在这几乎人走楼空的寂寥校舍内,骤然间见到一个婉约标准的小姑娘,都难掩好奇地偷觑着,窸窸窣窣地私下议论起来——
“那是谁?我从没见过,你见过吗?”
“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我要是见到过,绝不至于会忘记的。啊呀!她往四号楼去了,四号楼里如今还有谁住着?”
“那可不好说,四号楼留了不少人哩!京师有密斯脱乔密斯脱夏,京北似乎也有两三个人,哦,是了,早前搬出去的一位先生,最近复又搬回来了。”
“那确实不好说,不过我想,总不会是找密斯脱乔的,哈哈哈!”笑闹着走远了。
而他们口中的那位密斯脱乔,在独自将自己顾了几天后,实在体会到了饮食生活的不易。学校附近的餐馆虽没有全部关张,但也差不多了,只开着一家面馆和一家羊肉锅子。
一个人吃羊肉锅子,未免隆重得引人侧目,于是早中晚三顿都在那家面馆解决。即便他对于吃再不挑,对着寥寥无几的几个式样,三天之后也腻味了。前天正好跑了一趟工程院,午休时便在那里用饭,竟叫人觉得新鲜味十足。
昨天再回到学校,新鲜之感顿时消散,胃口便又跌回谷底。
在冬假之前,乔太太倒是很体贴似的,令人送了些大米鸡蛋一类的食材佐料放在灶间,却不想想她这个儿子造得出高楼大桥却煮不了饭,对这些东西是束手无策的。
乔远堂哀叹了一声,实在不愿再吃面条,又不想为区区一顿饭走出很远,凭白浪费许多时间。心道,不如就去吃羊肉锅吧,只是别桌都是闹哄哄的,只自己这桌是一个人对着口大锅,实在要忍受对比之下成倍的寂寥之感罢了。
唉,真料想不到自己还有为吃饭发愁的一日。
乔远堂无奈地舒展了身躯站起来,正要向门口走去,却听见有人将房门叩响了。
和自己最熟的姚伯言等人俱都回家去了,剩下的不过是点头之交,且这敲门的方式很文雅,乔远堂将所有人选在脑海中滤过一遍,也猜不出是谁。狐疑地,抬手将房门拧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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