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第六章天下大势,合合分分
1
瓜子缠上常起层薄雾,远处看像落下的一片云。云就落在这里而不落在别处。冷骏每在这里,看不过齐树高的云端之上像有许多小草吐芽,又像无数的手儿在招,无数白色的火焰在燃。他悟出这是瓜子缠的思想,从来看不见思想是什么样,这就看见了。老子是思想大家,所以瓜子缠就妙在显示了思想的样子。而普通的景物和人没有思想,只有念头和感觉。
这天冷骏躺在瓜子缠的一块瓜子石上,正想入非非,看见异士卓来了,跳上前去拉着手:“异老师,你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
异士卓指着道:“是这些小手儿把我招来的。”冷骏笑道:“有趣哈,异老师,我们心灵是相通的,譬如你说的这些小手儿在招。”异士卓坐在他对面一块瓜子石上,说:“现在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抗美援朝的消息,其他大事件不是没报导,就是要用显微镜去找。给我说说大学院系调整的事?”
异士卓来,是因为是美娟给他写了信,说冷骏大学快毕业了,因院系调整的问题,退学回家。美娟知能劝得动他的人只有异士卓。
冷骏道:“简单说,大学院系调整,便是要以俄为师。内部不可讨论,不能与苏联老师唱对台戏,否则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据苏联专家的看法,我们的大学教学内容与旧中国一脉相承,热衷于培养大而无当的博学通才,这只对帝国主义有利。而苏联的高校主要是培养具体的专门人才:工程师、农学家、采矿专家、教师,等等。所以现在我学的社会学、还有政治学取消,老师转行做民族学,或去外文系,或当资料员、总务处等,实施进度很快,扛起行李就出发。
“院系调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趁此将所有教会学校收归政府,进行了彻底改造。
“异老师,我晓得了,肯定是美娟给你写的信,说我从大学退学了。异老师知道,我因对雨田先生乡建实验感兴趣,中学时就活跃其中,充当小小的角色,所以大学念的社会学系。我还差几个月就毕业了,现在要把我转到体育系去,因为体育系差人,而我的体育又很出色。我不是看轻体育,也不是觉得当体育老师或运动员有什么不好,而是不适合我,如此而已。我读社会学系知道了社会起源于人的本性,社会之发展对人性当顺应之,又当修正之,引导以至于弃恶从善,弃无聊而有所爱好和作为,所谓的身心自由发展。身处社会号称枪杆子里出政权,在此初期阶段我就知道它将会怎么发展了,我想在其中游泳试试。好在大学期间,一半时间在工厂农村做社会实践,我学了十八般武艺在身,是我今后的资本!”
“这里地名叫瓜子缠,”异士卓手指在空中划圈,“缠怎么讲?”“异老师,好就好在这个字,叫瓜子梁,瓜子坡,才没意思。缠就是说,它是有生命的,虽然具体的内容,我们不知道。”“妙极了,你说的。我今天来,结果就缠着了,和你,和瓜子缠。”
2
洪范重返留仙镇,召集一批土改时的骨干开会,指出土改以来,生产、生活提高不明显的原因,在于单家独户种田,未能互助。要团结才有力量,才能办好修水利和农业技术革新这些大事情。在其指导下,这些骨干按贫雇农为中坚,中农、地富适当搭配原则,成立了一批互助组。封土互助组有十户:张滑、伍元甲、李洪四三户中农,封土、孙尖、钱武、姚金山等六户贫雇农,玉瑛一户地主。此前有几户种了麦子、胡豆,有几户没有种。种了的要开始收割,封土说:“我们这个互助组,说干就干,明天,我们几家没有种麦子的,也去帮你们收!”伍元甲道:“不需要,不是说了,过几天,等耙田栽秧时,才开始互助嘛!”封土说:“反正大家没事,既然互助了,光看着你们在劳动?”伍元甲等仍不愿意。封李氏笑道:“我上坡帮你们收,还可以教你们一个窍门。”伍元甲等忙问:“什么窍门?”“上坡才说。”冷骏道:“你们可能怕煮多的饭?我提议,互助组内部换工,主人家不管饭,各吃各的饭。”伍元甲等道:“这个,行不通吧?”“过去别说帮工,就是换工,都没得说不管饭的。”封土支持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次日上坡,黄澄澄的麦子,这一坡那一坎;黑黢黢的胡豆,东一行西一行。李洪四一心惦着不要被封李氏糊弄,赶在动手前问她收胡豆有何窍门?封李氏说:“胡豆壳和胡豆叶,莫丢了,莫拿来烧。干了,推成粉,喂猪、人吃都可以。”钱武道:“那,喂鸭子——”“我说了喂人都可以!”孙尖晓得封李氏是采野菜的行家,相信她的话,欢喜说:“哈,这样,喂猪的饲料又多一些了。”钱武觉得推磨麻烦,嘀咕:“烧,胡豆壳咋好烧?过去就拿来沤肥料!”封李氏经常进城,这其实是她在城里听来的外地经验。封土咬着冷骏耳朵:“看,这就是互助组的好处!”李洪四是顺风耳,说道:“山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白水变酒卖,还嫌猪无糟!”冷骏道:“李叔,你说的只有最后一句,勉强对得上话题。不过你哼的那些典,我都研究过,有些带预言性质。”李洪四笑道:“我的典都是随口而出。我不懂你说的预言,是啥子意思。”
封土与冷骏并肩割麦,两个外行,都是第一次拿镰刀。冷骏挥镰敏捷如猿猱,而且他顺手扔在背后的麦秸就整整齐齐。封土笨手笨脚,冷骏割的面比他宽一倍。歇气时封土对大家说:“马上犁田了,我们互助组只有一头牛。单干那边,要看我们互助组的笑话了!山那边季节迟些。哪个能去借条牛的话,来去给他算工。”大家道:“牛哪有借的?只有拿钱去租!”
冷骏收工路过瓜子缠,想着牛的事,跌一跤。爬起,肩上怎么套个东西,“吭吃吭吃”,变成了纤夫?却是拉的犁。知是做梦,就还把眼睛闭着,想在梦境中多呆会儿。面前一个可爱老者,著白绸长袍,金色交领,白胡须上挂些什么?瓜子壳!他笑得淌泪,同时并作揖:“老子,荣幸见到您,请赐教!”“啊哈,你想要的,你已拿去了。”他会意,抓紧再开个玩笑:“哈,我不用去请鲁班了!”
封土在嘉庐门口石头上坐着等他。里面现在住了几家人,他所以在门口坐着。笑道:“见你跌一跤,正好就睡在石头上。眼睛半睁开,喊不答应,晓得你在做白日梦。你说过你跟瓜子缠有缘,你娘怕你着凉,我说走走,不管他。梦见啥了?”
冷骏翻出纸笔,刷刷画出“人拉犁”的图纸。他大学各种原因在工厂待过相当长时间,机械、制图都懂,此小菜一碟。封土拿过图纸横看竖看,随后便去找木匠和铁匠做。封李氏、玉瑛收集破布块,密密实实缝了几付宽厚的挽肩。
春耕开始,互助组人拉犁、牛拉犁齐上阵。人拉犁效率不低,小田块人在坎上拉,比牛犁得还快。尤其是牛耕作一两个小时就要休息,要吃草,春耕时还要吃包谷糊这样的好饲料。而人拉犁可以换着拉。忙完互助组的春耕,孙尖、李洪四还携人拉犁出去揽活。
互助组唯一一条牛就是孙尖、李洪四两家的,孙尖分到耕牛三只脚,李洪四一只脚。单干时孙尖使三天李洪四使一天,但放牛喂牛,大家都和和气气,不太计较。现在这条牛当四个全劳力的价值折算入的互助组,而且牛饲料还由大家平摊。往年他俩也牵这条牛外出揽活。今年干脆不牵牛了,就扛张犁出去,十多天也收入二三十块钱,几乎跟往年他二人加条牛出去的收入相等。每家都分一两块,大家乐不可支。而他俩如果牵牛出去的话,算账就麻烦了,他俩每家只给几角,你都得说声谢谢。
互助组的秧苗由于犁田快,返青也快。玉瑛、封李氏又在肥料上动脑筋。过去坡上的青草,牛去得到的地方牛吃,牛去不到的地方自己干枯腐烂。玉瑛出主意去割青草来沤肥料,割回来倒在各家的猪圈、粪凼里。这样互助组田里的肥料也比别人下得多,秋收粮食增产好几成。
县上冬天开先进互助组表彰大会,封土互助组获头奖,奖励一头半大耕牛。牛脖子上围条红绸,红绸两端缠在牛角上。
封土当天回不去,将这条披红挂彩的牛牵去女儿家,找地方拴。时张宇已由办公室主任升县委副书记。四妹在供销社上班。
四妹居住的大院住了好几家人。她见爹牵头不一般的牛进院子,尖声叫了起来。几家的大人娃儿都跑出来看。封土笑道:“哈哈,这牛是我们互助组得的奖!”“我猜到是你得的奖。脚盆!当心,炉子!哎呀,那是人家的尿罐,差点!”封土如公牛进了瓷器店,只好勒紧牛鼻索一动不动。他问:“拴在哪里呀?”封四妹说:“我也不晓得。硬是叫花子拣到金子,没地方搁了!”有邻居道:“我说个地方,那里不但可以拴牛,可能现在还有吃的。”另一邻居接过:“粮食市场!今天一早就在拆棚棚,现在恐怕都拆光了,又隔得近,牵到那里拴着,请巡逻的帮忙照看一下。”封四妹一脸灿然:“爹,我们去!”封土一愣:“啥子,粮食市场拆了?”邻居道:“国家统购统销呀,从今往后,不准私人卖粮了!”封土点头:“是听说,没想到说起风就是雨。”四妹道:“国家为了搞建设,只有赶快把粮食统购起来,工人和城市居民才有吃的,不然……”邻居道:“就是!那些粮食贩子,脚杆伸得快,伸得长,下农村去骗农民,搞的名堂有先付款,后取粮,白天付款,黑夜取粮,花样百出,弄得粮食公司根本没戏唱!大哥是农村的,肯定比我们知道得多!”封土摸了摸后脑勺,没做声。
统购统销的指令下达后,县粮食市场的店家分为配合执行的和拒不缴械的。这里昨天还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马车来牛车去,高粱包谷白米倒进倒出。一天之隔这里由热腾腾的赤道变成了冰冷的极地,封土来这里看见店面有的大张着口,门齿七零八落,里面颗粮也无,笑得像要哭。有的口紧锁着,被贴把叉,脸包子虽然鼓鼓的,叫你从此吐不出也咽不下,一脸的无助与绝望。遍地粮食颗粒,是金色的泪啊,民以食为天,鸡鸭们正欢乐啄食呢!篾席棚子拆得七零八落,像被寸磔的身体和的脸。棚子旁边还摆些粮食挑子,刚从乡下来的卖粮户们各围着自己挑子打转。因为消息闭塞——对不起,昨天不算,从今天开始,所有粮食一律卖给国家。农户一听价格,像挨一闷棒,想溜,已溜不脱矣!
那排当街的棚子还没拆,还一脸诈笑迎接着零星的入我彀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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